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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姻有价
作者:张晓华 来源:本站原创 日期:2019-10-21 阅读:69

一、尕镭的父亲母亲

在我们那个苗族小寨,父母与我同辈的晚辈侄儿,不论姓氏男女,几乎都称呼我“满叔”,原因是我在兄弟姐妹中排行老幺。

一天晚上,临睡前我接到本寨小伙子尕镭的电话。他在电话中说:“满叔,我这个星期五给我妈立碑,到时请您抽空回来喝两杯酒。”我答应他一定抽空回去。

挂断电话,心绪起伏,五味杂陈。

尕镭时年26岁,身材矮小肥胖,木讷少语,在早婚成风的苗乡算是大龄青年了。“尕镭”在黔东苗语里是“官人”的意思,可见他爷爷在给他取这个名字的时侯,对他寄予了很大的期望。可是,爷爷的良好愿望并没有给他带来好运,相反他的成长充满了艰辛和坎坷。

尕镭的父亲跌莽与母亲婀欣是亲亲两老表,一个是舅舅的长子,一个是姑妈的长女。婀欣是在17岁那一年被“还娘头”嫁到我们寨子来的,“还娘头”是苗族的一种古老婚俗,即姑妈的长女必须无条件嫁给舅舅的儿子。不知道当时尕镭父母对这桩婚姻是否乐意,但在我的记忆中,婚事办得相当隆重,我们送尕镭母亲婀欣回门时,就在女方寨子整整热闹了三天三夜。这在我们苗寨应该算得上顶级的婚礼了。

结婚几年之后,尕镭三兄妹相继来到这个世界。此时我早已离开家乡。后来从家乡传来一些零零碎碎的消息,知道尕镭的父亲跌莽托关系进入粮食系统当临时工了。虽说是临时工,但在计划经济年代,粮食部门门槛高不可攀,不是谁都能进得去的。再后来,就听说尕镭父亲跌莽与他母亲婀欣闹离婚,婀欣死活不同意,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全部都站在婀欣这一边,扬言只要跌莽执意要离婚,所有亲戚兄弟就要跟他一刀两断。断绝关系,在偏僻苗乡是最严厉的处罚方式。婚自然没有离成,但跌莽真的从此不再回家。

虽然父母没有离成婚,但尕镭三兄妹却已成为名符其实的“孤儿”。父亲跌莽不再回去,几乎放弃了作为一名父亲应该承担的责任,靠婀欣一人既当妈又当爹,上山砍柴,下田扶犁,艰难拉扯他们兄妹。没有父亲管束,母亲想管却管不了,爷爷奶奶心疼他没爹不忍心严管,尕镭的童年就像小草一样在荒野上自由自在疯长,想上学就上学,想抓鸟就抓鸟,自然是一事无成,懵懂间就长成了20多岁的大小伙子。

当我调回卡岭这座小城工作时,跌莽已先我几年来到这里谋生。此前他因伙同单位一把手盗卖国库诸备粮,被判刑坐了几年牢,出来后便到卡岭来,经人介绍在一位寡妇家打零工。凭着他三寸不烂之舌和八面玲珑,很快博得了寡妇的欢心,慢慢在寡妇家站稳了脚跟,俨然一家之主。有寡妇相助和靠自身的努力,不久便成了小有名气的老板。婀欣经过多年无望的等待,又听说跌莽早已与寡妇住在一起,也便死心了,接受两万块钱的经济补偿后,便与跌莽正式办理了离婚手续,孩子和老家的财产全部归她,当然也不存在抚养费这种说法,一切按民间的规矩办。

跌莽不回去了,但尕镭三兄妹却难掩对小城卡岭的向往和期待。当年我们寨子只有跌莽和我在卡岭定居。每次来小城,尕镭兄妹都在我家食宿,不敢轻易造次拜访父亲家,也不知道那位未曾谋面的汉族后妈怎样对待自己。我便鼓励他们,说无论如何父亲毕竟是自己的亲爸,父母离婚也改变不了你们是他孩子的这个事实,没有吃没有穿就大胆去找他要。在我的鼓励下,尕镭兄妹尝试大着胆子去找了几回,也要得了一些学费。回来后他们告诉我,每次去都挨父亲骂,但原先他们最怕的那个汉族后妈倒是不说什么,好象还比较和气,这给了他们继续拜访父亲家的信心。

尕镭兄妹命运出现转机是在跌莽正式入主“白宫”,与那位汉族寡妇结婚之后。结婚之前,有一次我在没有事先联系他的情况下,突然造访“白宫”,意想不到的是在那里看到了戏剧性一幕。当时跌莽正在四肢着地爬在客厅地板上,右手拿一块抹布在奋力擦拭地板。见我突然登门,他立即起身打招呼。我笑着调侃道:“哥,原来你是这么勤快啊!”跌莽尴尬地搓着双手,很不自然地说:“哎呀,勤快惯了,坐不住啊。”

正式入主“白宫”后,跌莽开始主动关心尕镭兄妹了,虽然是悄悄地进行,但毕竟是有了行动。先是把初中未毕业的尕镭送到地区技校自费读了三年中专,接着出资帮他已出嫁的大妹开了一间小卖部,再是把他的小妹接到小城卡岭来读书。虽然表面上一切都是由尕镭的亲满叔出面操办,但跌莽才是真正的幕后老板。

这些事在我看来是为人之父应该做的,没什么可说,但真正让我感到有点意外和感动的事是在尕镭母亲婀欣生病住院之后。

有一天我接到尕镭满叔的电话,他说婀欣病得很重,正在418医院住院治疗,她在卡岭没有一个熟人,希望我到医院去探望,安慰她一下。我说怎么不早说呢,这是应该的呀,我马上就去。其实,撇开老乡这层关系不说,一直以来我对他们娘崽心存怜爱。我少小离家,与婀欣的交往仅局限于每年回乡过春节,到乡亲家吃转转饭时见上那么一面,对她了解不多。从乡亲们的口中我得知她一生勤劳善良,孝敬老人,善待儿女,与邻为睦,虽然大半生守活寡,但没有一丝绯闻,在苗寨可算得上是典型的贤妻良母。

到医院后我才知道,婀欣罹难乳腺癌,已到晚期,人瘦得脱了形,脸白得像一张纸,头发早已掉光,头上松松的搭着一张白毛巾。见我进去,她努力欠起身,跟我打招呼。我坐在她的床沿上,一只手拉着她的右手,一只手帮她揉酸痛难忍的双肩,听她断断续续叙述病情。她说现在全身酸痛,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已是第二次进医院了,上一次来住了半个月,这一次又痛老火了才转回来的,花了不少钱,都是跌莽出的。

听了尕镭母亲的话,我半天没反应过来。后来就想,这也许是跌莽良心发现,抑或是对前妻婀欣的一点愧疚和补偿吧。这种愧疚和补偿虽然太晚了些,但不管怎么说,毕竟是有行动了,对于婀欣或多或少也是个安慰。

婀欣在医院住两个多星期就出院,回去后不久就去世了,死时才43岁。去世前我还见到过她最后一面,那是尕镭结婚的那一天。

查出乳腺癌后,婀欣自知时日不多,放心不下她的独崽尕镭,牵挂尕镭的婚姻大事,想在闭上眼睛之前看到尕镭娶媳妇。出院回家后,她发动亲友为尕镭张罗对象,并很快落实到位。尕镭的父亲跌莽不出面,而是在幕后保障结婚经费和车辆,把婚事办得热热闹闹。

结婚那天,尽管婀欣已被癌细胞折磨得头都抬不起来,对亲友们的问候已无力回复,但仍然叫人帮她把早在年轻时就已绣好的苗族盛装穿在身上,让人扶坐在堂屋显眼位置,痛苦地等待儿媳的到来。直到看见尕镭的媳妇迈进家门,并寒喧叮嘱几句后,她才在众人的搀扶下返回房间。这一进去,再也没有出来过。回到小城卡岭的第五天,我就接到尕镭的电话,说他母亲已经“走”了。

尽管我早就料到尕镭母亲“走”是迟早的事,但当真的听到这个消息时,我还是感到一阵阵莫明的伤感,不知是为婀欣的早逝还是为她那段有名无实的婚姻。

二、尕镭的两次婚姻

尕镭的第一次婚姻结也匆匆离也匆匆。

第一任媳妇是他三姨爹的亲侄女,算是自家亲戚,住在距离我们西郎苗寨约十多公里的方孃苗寨。新媳妇小巧玲珑,虽然没上过一天学,却也不失精明。

婚礼在天气炎热的盛夏七月下旬举行,为赶在尕镭母亲婀欣“走”之前,让她见上自己的儿媳妇一眼,因而显得比较匆忙。按我们老家的规矩,双方老人包办的婚姻(明媒正娶),接亲多数在白天进行,一接一送最少要一个星期甚至更多时间,排场很大。因尕镭母亲病情危重,接和送在同一天进行,中间省去了很多环节,如新媳妇挑新水、舂新米等表示领承家业、熟悉新家的仪式。

跌莽在此之前虽然没有见过尕镭的新媳妇,却对这次婚事倾注了大量心血。尕镭没有经济来源,他母亲又是行将就木的病人,跌莽借助操办这次婚礼由幕后走向前台,承担了所有的费用。

接新媳妇那天,我们去了一辆越野车和一辆19座中巴车。女方送亲客很多,大大小小不下六十人,中巴车往返跑了两趟,每趟都塞得满满才勉强装完。天气炎热,中巴车闷得像樽大蒸笼,下车后一个个被汗水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有些人忙着把厚重的苗族盛装脱下,有的则迫不及待地蹲在路边,扯长脖子哇哇呕吐。

婚姻虽然是双方老人包办的,却也洋溢着喜庆的气氛。新媳妇早早收拾打扮一新,待接亲队伍简单吃罢便餐,便在送亲的姊妹陪伴下,将表示祝福的拦门酒一饮而尽,迈开右脚微笑着出门。按苗族老规矩,接亲时新郎是不参与的,但现在时代不同了,尕镭也亲自去接他的新娘。虽然是初次见面,新娘略显腼腆,但对新郎伸过来的手也不拒绝,一路上双手相牵,倒像一对相识多年的恋人。

婀欣病危并不影响众人喝喜酒和唱酒歌的兴致。下午四五点钟光景,在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双方接送亲人员终于到达尕镭的老屋,依次喝下两大土碗拦门酒。新娘在众人簇拥下去谒见婆婆,婀欣努力乜斜混浊双眼去看儿媳妇,颤巍巍伸出双手,反复摩挲新媳妇细嫩的玉指,上气不接下气叮嘱儿媳妇要好好生活。堂屋过礼仪式开始,寨上乡亲们你送一升米,我送几尺家织布或三五元钱,次第向新人表示祝贺。而负责收受礼物的总管则每收一份礼,就从长桌上的大箩筐里取一团糯米饭和一坨熟猪肉回送对方。待走完这些程序,亲友们拥坐在长桌两侧,桌上堆放若干用辣椒面扮好的猪肉,间有三五盆猪血熬煮的稀饭,随着坐在上席神龛位置下的长者端酒祝福,众人附和吆喝,酒宴便正式开始了。开始还算安静,酒过两巡后,酒歌、情歌、猜拳行令之声便响成一片。此时唯有婀欣是孤独的,但又因为一桩大事即将大功告成而倍感欣慰。

酒席一直延续到太阳偏西,陪同来的女客开始喝拦门酒领取男方家打发的过门钱,送新娘回门的男方小伙子们整装待发。很多人已经喝醉了,有人东倒西歪拉扯着并不熟悉的过路客大声胡聊,而有些年纪大的老者早已躺在村巷中的石阶上睡着了,下巴滴淌着涎水。

婚礼结束后,新娘跳开所有陈规旧俗,直接落了夫家。尕镭的婚礼虽然是父亲跌莽支持操办的,但那时母亲婀欣尚在,已另组家庭的跌莽不便在乡亲面前出现,于是后来又在远离家乡的小城卡岭高档酒店,给小俩口补办了一次更加隆重盛大的婚礼,请遍了他商界的朋友。

至此,尕镭的第一次婚姻已达到高潮,接着便是毫无预兆和没有理由地退潮了,而且没有挽回的余地。

小城卡岭的婚宴散去后不久,婀欣终于放心地“走”了,尕镭小俩口也就名正言顺进城投奔父亲跌莽,在老头子手下学做生意。

没过多久就问题了。可能是近亲结婚的缘故,尕镭身材矮胖,头脑也不怎么灵光,更不是做生意的料,经常遭父亲跌莽吼骂。俗话说兔子逼急了也要咬人,被吼多次后尕镭难免要顶几句。跌莽把导致尕镭长相差、头脑不灵光归咎于近亲结婚和“种子”不好。联想到尕镭本身“种子”就不够好,再娶一位同样矮小又没有文化的农村妇女,这种“差差”结合势必会生产出更差的“种子”,跌莽便产生了逼儿子尕镭休妻的念头。

有钱人就是不一样,金钱开路,说到做到,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尽管尕镭从内心上不愿离婚,还在爱着他的新媳妇,但他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因为他没有可以立身的职业和手艺,无独立的经济能力,以前事事有母亲撑着,现在母亲已“走”远,他更加无法摆脱对父亲的依赖。

在无尽的惋惜和哀伤中,尕镭与结婚才两个多月,都还来不及了解和品味的新妻就劳燕分飞了。跌莽的代价是补偿女方两万元和亲戚反目,而尕镭的代价则可能是一辈子的歉疚和心伤。尕镭曾对我说,他根本不想离婚,但他没有办法。

尕镭的第二次婚姻缘于一次老乡聚会。

有一年,一位来自嘎掌呆苗寨的老乡回老家过春节,在吃春节转转饭的过程中吹嘘自己在小城卡岭如何有能耐,并夸下海口,邀他们寨子的龙灯队在元宵节来卡岭玩耍,由他负责接待。元宵节前两天,这位老乡给我打电话说家乡的龙灯要来,请我这个“元老”出面组织卡岭的老乡接待。之后他便关掉手机,任谁都打不进去,直到元宵节已过去一个星期才开机。但关机前他却玩了个“金蝉脱壳”的把戏,打电话给他们寨子的龙灯队长,谎称他河南的舅子生病,他要赶过去,小城卡岭的所有事务均由“张村长”全权处理,并把我的手机号码留给了对方。

此时已不像十多年前卡岭只有跌莽和我等几个老乡,现在在小城工作和经商的老乡渐渐增多,尤其是近几年公务员招考,让我们苗寨越来越多的苗家子弟有机会进城工作和定居。掰开指头一数,在卡岭定居和工作的老乡已达30多户。

注定我这个“元老”当冤大头。元宵节前,嘎掌呆苗寨支书兼龙灯队队长亲自给我打电话,先假意给我拜年,然后话锋一转就转到龙灯来卡岭玩耍的问题。他说真的太感谢“张村长”老哥子,寨上的某某已跟我说过,您素来重家乡感情,极力邀请我寨龙灯队来卡岭玩,经过我们认真挑选,决定明天派一支100人的龙灯队来小城拜见诸位老乡,食宿上请简单点,农村人没什么讲究,吃饱就行,......我先感谢了哈!

事已至此,看来黄泥巴掉进裤档—不是屎也是屎,豁出去了。

元宵节接龙暨老乡聚会活动举办得很成功。我们在一家档次还算过得去的酒店订了十三桌酒席,所有老乡欢聚一堂,唱歌喝酒,甚是融洽热闹。酒足饭饱后,众老乡趁着酒意当街围圈,男士挥舞长龙或卷或拉或滚或跃,妇女则随鼓点翩翩起舞,引得路人纷纷驻足围观,掌声叫好声阵阵。

尕镭的第二次婚姻就在这个时候悄无声息地降临了。

酒宴开始前,由我代表小城老乡致辞,欢迎家乡龙灯队的到来,并对小城老乡的个人情况逐一进行介绍。跌莽作为家乡的首富被我隆重介绍,他则不动声色地注意着一个人,这个人便是后来成为尕镭第二任妻子的婀纽。

婀纽是小城老乡中为数不多的职业女性,中专毕业后就分配在一家央企工作,不但长相靓丽,活泼大方,而且能说会唱,酒量奇好,下得厨房出得厅堂。她的老家与尕镭的第一任妻子是隔壁邻寨,田陌交错,说不定还有些八杆子打不着的亲戚关系呢。

老乡聚会那天婀纽表现不凡。她一只手端酒碗,另一只手拿酒瓶,守在酒店的大门口,唱歌劝酒样样在行,让企图强行闯关的龙灯队队员乖乖把两碗拦门酒全部喝下去。婀纽的出色表现,给跌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一天,跌莽打电话约我吃饭,并一再嘱咐我把婀纽喊来一起吃。我曾是婀纽父亲的“学生”,事实上当时婀纽父亲只是我们学校厨房的司务长,但在学校不论身份只要是学校的员工我们都叫老师。又因婀纽父亲是我大哥的同学,平时私下里我称婀纽父亲叫哥。有了这双重关系,婀纽与我接触时显得较放松,“叔叔”叫得更自然。第一次约婀纽吃饭,她答应得很爽快。

后来,在短短的两个星期之内,跌莽又数次约我吃饭,每次都无一例外地要我叫婀纽一起赴约。当时我并不多想,直到有一次跌莽和我单独交谈时,才透露出要撮合婀纽跟尕镭结婚的想法。此前,我曾听一位在公安部门工作的老乡说,婀纽正在跟他们单位的一位同事谈恋爱。尕镭个人条件差,又结过一次婚;而婀纽生性活泼,不仅有份体面的职业,人又长得漂亮,更重要的是人家从未婚嫁过,两人很不“般配”。我把想法跟跌莽说了后,他很不以为然地说:“这个年头只要有钱什么事都可以办成,有个在公安部门工作的男朋友又算什么?!在我看来,那不过是一条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看门狗而已。”

后来事情的发展正如跌莽所言。

跌莽的富有在老乡中大家都是清楚的,包括婀纽。吃饭次数多了,从跌莽或明或暗的言谈中,聪明的婀纽早就知道他肚子里面的小九九,可是表面上一直装糊涂。跌莽虽是老江湖,但面对婀纽的“糊涂”还是有些沉不住气了。有一次他又要我约婀纽去他家吃家乡菜——小鱼虾煮渣辣子,并要我在这次饭局中探明婀纽的真实想法。

成天扮演类似“皮条客”的角色,我已是很厌倦。跌莽安慰我说这是最后一次,不成就拉倒。

我对尕镭的过去深怀同情,曾悄悄跟他透露过他父亲的想法和打算。尕镭明确表示他不喜欢婀纽,坦言他们的性格合不来,在一起不会幸福。我和尕镭的叔叔为此曾劝过跌莽不要一意孤行,要多为孩子的幸福着想。不料跌莽竞出言不逊,说你们懂什么鸡巴,我要的是一个聪明的孙子,只要婀纽跟尕镭结婚,给我生一个聪明的孙子就行,他们幸福不幸福关我卵事!他还反问一句:“田肥秧壮,母健儿康”的道理你们懂不懂?婀纽就是一块肥田!

碍于同乡同寨,抬头不见低头见,我答应帮跌莽探探婀纽的真实想法。开始我还怪不好意思,扭捏半天才说明意图。哪知婀纽竟然那么开朗豁达,坦率得令我想都想不到。她毫不隐讳地说:叔叔,要我跟尕镭谈对象,成与不成暂且不说,但真正要我嫁给他,必须答应我的一个条件。我问婀纽什么条件?婀纽说:“尕镭要人才无人才,要本事无本事,如果要我跟他结婚的话,他老者必须支持我们,家产要有我们的一份。”

噢,原来在跌莽不动声色地打婀纽主意的时候,她也早已瞄上了他的家产。我把这个消息告诉跌莽的时候,他很高兴,连说三声:好!好!好!婀纽的这一关已然摆平,接着跌莽便正式把尕镭的第二次婚姻摆上了议事日程。在尕镭有气无力的抗议声中,一切按计划进行着。

终于在当年的秋天,在距第一次奉母之命成婚两年之后,尕镭又奉父之命再次结婚了,尽管与之结婚的女人他从内心上并不喜欢。

尕镭的第一次婚姻最终以悲剧落幕,但愿他的第二次婚姻能经得住岁月的检验。

三、跌莽的最后时光

尕镭的父亲跌莽死了,死于2012年清明节。

按照我们苗族的习俗,跌莽不能算寿终正寝。他是在省城医院暴毙后连夜拉回地区殡仪馆停放,经过子女与第三任老婆进行一番激烈的安葬权谈判,于第三天被送进焚化炉,化作一小盒白灰,最后被送回55前的出生地西郎苗寨安葬。活着看似风光无限,死后异常凄清。

如果说凄清,绝大多数人都说是他自作自受。

实事求是地说,如果没有第二任妻子就没有跌莽后来的发迹和暴富。与第二任妻子结婚前,他居无定所,零敲碎打,靠做一些小生意为生。结识第二任妻子后,他为达到与之结婚的目的,竭尽一切手段取悦对方,尚未与发妻离婚就已经抛妻弃子。

第二任妻子前夫过世多年,留下殷实家业。他们结婚后,跌莽凭借这份家业和聪明善变,不几年就发了。由于跌莽是硬生生的将妻儿抛弃,所以与第二任妻子结婚之初,保守的家乡父老对他很是不屑,父母亲戚都与他断绝了关系。好在第二任妻子为人和善,待人真诚,她虽为正宗北方汉人,却不像某些城里人那样摆架子,瞧不起乡下人和少数民族。她不论老少贵贱,来者都是客,好酒好菜相待,慢慢地积聚了良好的口碑,为跌莽挣回了颜面。有了这些铺垫,跌莽回归族群和家庭也就顺理成章了。

我在前面对跌莽的前世今生已作了比较多的描述。尕镭的第二次婚姻由跌莽一手操办,曾经很是风光和热闹。一年后,跌莽如意地抱上了孙子。

孙子已经抱上,随着腰包日渐鼓涨,跌莽的日子越来越滋润,社交圈子也从商场延伸到官场,今天陪商界朋友喝酒明天陪州县领导打牌,风光无限。他慢慢习惯了上流社会生活,目光也渐渐从第二任妻子的身上游弋了。

一天,跌莽打电话约我吃晚饭,下班后我赶到饭店包房时,里面已有七八位男女围坐在园桌边。通过他的介绍,大概知道那些人都是他生意场上的朋友。从席间热烈的气氛和比较随意的言谈间,感觉他们之间的关系不一般。席上,跌莽对一位身穿白色休闲上衣的年轻女士似乎特别关照,不断给她劝酒夹菜,偶尔还说一些肉麻的话语。类似的宴请我参加过几次,出席酒宴都是跌莽的商界大小老板,席间并没有谈什么生意,但每次宴请都是跌莽买单。那晚也不例外。跌莽在他朋友面前表现得派头十足,可是对子女就小气得多了。尕镭兄妹以前跟他讨要学费,每次都少不了要挨一通骂。不高兴时,他对家族弟兄也一样尖酸刻薄。跌莽有位堂弟在读中专期间曾向他借150元钱作生活费,因尚未毕业无力及时归还,他竟当着众人的面把堂弟羞辱得痛哭流涕。这就是跌莽的两面人生。

那顿晚饭拉拉杂杂吃了近两个小时,跌莽带去的1件铁壳贵州醇全部喝光,每人喝了近一瓶白酒,结束时基本上都醉了。但跌莽意犹未尽,嚷着要请大家去KTV唱歌。仅读过两年初中的跌莽,以前为生计奔忙,他生活中似乎是没有歌舞的。自从发财了之后,跌莽衣服口袋里经常放一副金丝边框眼镜,时不时掏出来戴一下又放回去,尤其在唱歌的时候,他都要带上眼镜,颇有几分斯文,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从大地方来的文化人。那天一伙人在歌厅里唱了很多歌,喝了很多啤酒,但跌莽唱什么歌我大都不记得了,只记得他唱过一首《月亮代表我的心》,结束时还款款深情地对白衣女士表白:只要她愿意嫁给他,立马就送一辆车作见面礼。

后来才知道,白衣女士叫婀娜,与跌莽是生意场上同道中人,已离婚多时。据说因其命相克夫,做房开的前夫久病不愈,几近丧命,经巫师点拨后与她离婚,补尝她一百万元。

那晚曲终人散之后,我因工作原因,就很少与跌莽联系了,偶尔通个电话,也只是闲聊一此诸如老家谁家老人不在了,谁家又娶了媳妇之类的话题。等到再次在一起喝酒时,婀娜已经变身跌莽的第三任妻子,成了我的“嫂子”。扯了结婚证后跌莽兑现了承诺,买一辆现代越野ix35送给婀娜,只差结婚仪式没有举行而已。

跌莽与第二任妻子离婚时,颇费了一番周折。他的子女、亲人担心他离婚家产会被第二任妻子分走,坚决不同意离,家里闹得像一锅粥。尕镭的媳妇婀纽甚至不惜犯下大忌,用手指着跌莽的鼻子骂道:你真的是一头骚公牛,只要是母牛都想去掇一下。他的亲家翁竟然也不顾同学和亲戚情份上门讨伐,所骂话语恶毒的程度不亚于有杀父奸母之仇。连我也想不通,堂堂人民教师(虽然只是一名食堂司务长)怎么会骂出如此恶毒的话语来,人家只是你的亲家翁,又不是你的女婿,他离婚关你什么事?这件事让跌莽感到很没有面子,也很伤心。伤心归伤心,但为了盼星星盼月亮般才盼到的孙子,他还是忍了。跌莽毕竟是精明的生意人,他知道媳妇和亲家翁反对他离婚的目的不是在婚姻本身,他们关心的是家产。他略施小计,谎称虽然现在家产都是他一个人的,但他的户口却和第二任妻子全家登记在一个本子上,最后他们家都要按人头来分家产,到时侯尕镭只能分得其中的一份。如果离了婚,他不可能再结婚,将会把所有心思都用在培养孙子上,所有家产自然都是尕镭和孙子的。闻听此言,尕镭的媳妇婀纽自然是心花怒放,积极地参与到跌莽的离婚大战中来。起初,跌莽和第二任妻子以照顾尕镭家小两口的生活为名,搬进去与他们一起生活。自从与第二任妻子闹离婚后,跌莽开始采取冷战战术,见冷战没有效果就实施家暴。尕镭的媳妇婀纽则配合给后妈施以冷脸,借口住房紧张要后妈搬出去。年近60岁的后妈遭不住三天两头挨打,也看不得婀纽的冷脸,心灰意冷,只好搬回她原来的家,最终无奈地接受跌莽10万元的补偿,办了离婚手续。

恢复自由身后跌莽并不像当初承诺那样,全部心思都用在培养孙子上。孙子还小他无法培养,工作之余就邀朋唤友来家喝酒打麻将,有时还明目张胆把婀娜带回家来。家里白天晚上被麻将声吵个不休,吵得经常加夜班的婀纽心烦意乱,随着时光流逝聚集的怨气越聚越多,以至最后爆发。

尕镭的堂叔老来得子,满月时在酒店摆了几桌酒席,请本寨在卡岭生活的弟兄们庆贺。尕镭已出嫁的大妹和妹夫也从老家赶来赴宴。也许是想让家人早日接受婀娜,跌莽和婀娜驾驶新买的ix35带着婀娜与前夫所生的小女儿,一起出席酒宴。谁知酒宴还未开始,婀娜刚一落座尕镭的媳妇婀纽就带着尕镭的两个妹妹冲上前去,用手指着她的脸破口大骂,说婀娜是条骚母狗,要骚去别的地方去,不要到这里来,要她立马滚出去。婀娜哪里受得了如此羞辱,当即气得涕泪横流,站起来就要跟婀纽打架。跌莽更是暴跳如雷,摔碗挥筷,离席而去,并宣布从此跟尕镭两口子一刀两断,不再有任何关系。因气愤难当,婀娜临走前放出狠话:要带人踏平尕镭家。从此,跌莽搬离尕镭家,正式与婀娜同居。

要踏平尕镭家那是婀娜一时的气话,事情并没有发生,倒是从那以后尕镭与父亲的关系形同仇人,有几次互相对骂几乎要打起来。尤其是当婀纽向尕镭父亲提出平分家产后,他们的关系降到了冰点。

发生了这一系列变故后,让跌莽觉得当年为把婀纽娶回来所作的种种努力很不值,是严重的错误。以至于临死前他还还反复跟我念叨:老弟啊,我这一生最大的失误是给尕镭安排了这一门婚事。

吵架打架乃至离婚是跌莽家的内政,只要不去过问,他对本寨弟兄的态度不会因为家庭关系紧张而改变。这不,跌莽又打电话叫我晚上去喝酒,他特意强调说“在你嫂子家喝”。“嫂子”便是婀娜,也就是跌莽的新欢。

迈步进入婀娜家,只见迎面的墙上挂着一大幅金色边框装帧的彩照,跌莽和身穿苗族盛装的婀娜紧紧依偎,面前是婀娜小鸟依人般的小女儿。一家三口喜气洋洋,满脸幸福。我跟跌莽打趣道:“大哥,结婚照都拍了,什么时侯请喝喜酒?”跌莽嘿嘿一笑,说:“要请,要请,等过了春节再说。”可是,跌莽万万没有想到,所有人也都没有想到,他是等不到那一天了。

事情来得太突然。

跌莽请我们吃晚饭是在农历九月上旬,当时正是盛产枞木菌的季节,他用青椒炒五花肉和枞木菌下火锅招待我们,味道实在是妙不可言,多年之后仍令我意犹未尽。那是他和婀娜结合后,我们第一次到“他家”吃饭。他高兴,大家兴致都很高,喝得很到位,后来怎么回到家我都记不得了。之后我去参加州委党校中青班学习,有两个多月没得他的消息。学习结束回来我给他打电话,问他在忙什么。他在电话那头病怏怏地说生病了,在州医院住院。等到我知道跌莽住院的时候,他弟媳和舅妈已经请了不下四位不同地方的巫师为他看米算命,且都断言第三任老婆克夫,如果不趁早离婚他必死无疑。但这时候他病情尚不明了,人也还很精神,医院说他是胆总管结石发炎,切除了就没事。因而当他的弟媳和舅妈心急如焚地劝他趁早离婚时,他大发雷霆,骂她们都不安好心,以致于婀娜与他弟媳大吵一场,此后见面便形同路人。

我对看米算命这类事情向来不太相信的,但有些事情真的让人百思不得其解。此后不久,虽然跌莽的病一直未能得到确诊,但病情却一路迅速恶化,送到省医检查说是他的肝胆和十二指肠等4个重要器官,被一个不明包块紧紧粘连在一起,建议他转到大地方条件好的医院去作手术。春节前他在第三任妻子婀娜的陪同下远赴上海做手术,当时据说手术很成功,但回来没多久又住进了州医院,这一住就再也没有回过家,最后送省医院急救时死在了那里。他从发病到死亡,前后也就半年多的时间,距他与婀娜扯结婚证还不满一年。他死后,许多人都说巫师算得准,太灵验了。

因为之前的矛盾和争吵,重病期间跌莽拒绝了尕镭兄妹护理和探视,每次尕镭他们去探视都被撵回来。死时只有第三任老婆守在身边。

跌莽活着时据说身家近千万,但死后他的第三任老婆婀娜却说他非但没有留下一分存款,倒欠了20多万的外债等她去归还。跌莽因为生气没有给尕镭正在读书的小妹留下任何财产,后来她的学习和生活全部依靠叔叔叔妈和尕镭共同扶助。

火化前,第二任妻子率前夫的子女到殡仪馆看跌莽最后一面,哭得很伤心。这一刻,她也许想得更多的是曾经与跌莽一起风风雨雨的10个风雨岁月。婀娜与她抢夺丈夫时,她没有找婀娜拼命,但在跌莽死后,据说她在殡仪馆曾当着众人的面质问婀娜:“好好的一个人,跟我15年屁事都没有,怎么才跟你几天就成这个样子了?!”

此情此景,如果跌莽地下有知,不知他有何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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