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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族关于涿鹿大战的心史记载
作者:石朝江 编辑:张有桥 来源:本站原创 日期:2021-01-17 阅读:996

马克思在论述日尔曼的歌谣时说过:“古代的歌谣是他们(指日尔曼人)唯一的历史传说和编年史。” 【1】高尔基也说:“从远古时代起,民间创作就不断地和独特地伴随着历史……俄罗斯的歌谣就是俄罗斯的历史。”【2】

著名的涿鹿大战,蚩尤的直系后裔也有自己的记载与传说,而且与中国史籍记载基本相吻合。李学勤主编的《中国古代文明与国家形成研究》中就说:涿鹿大战后,九黎“战败的余部引而远去,将蚩尤的英雄故事带到了四面八方。如苗族以蚩尤为始祖,在他们的古歌中记述,从前的‘五支奶’、‘六支祖’,都‘居住在东方,挨近海边边,天水直相连’。后来‘经历万般苦,迁徙到西方’。”

法国牧师萨维纳在中国西南苗族地区传教20余年,他从比较语言学角度研究苗族,于1924年出版了中外第一部《苗族史》。他感叹说:““语言的命运与操语言的民族的命运往往是一致的。弱小民族或早或迟会学说强大民族的语言;战败者会要说胜利者的语言;而在历史中消失的民族的语言就会成为死的语言。唯有强大的、勇猛的、坚持不懈的种族的语言才能征服数个世纪。例如,在欧洲,有凯尔特语和巴斯克语;在亚洲,有苗语。苗语中的一些词汇在阳光下经历了50个世纪都没有变色。”【3】

经历了50个世纪的苗族语言,确实给我们留下了许多资料信息。萨维纳的《苗族史》之所以被学界引用得比较多,并得到苗族人的基本认同,主要是因为他学会了苗族语言,调查掌握了大量的苗族“心史”口碑资料,结合中国史籍资料研究苗族悠久的历史。因此,他研究得出来的结论,比较客观,也比较符合历史的真实。

笔者收集到苗族心史记载的涿鹿大战,就有《蚩尤神话》《祭神礼辞》和《格蚩爷老》3个版本。

 

一、《蚩尤神话》记载的涿鹿大战

 

由苗族老艺人王顺清(1893—1983)讲述,罗仕新翻译,杨朝文整理的《蚩尤神话》,【4】 全文30000多字,比较全面地记叙了著名的涿鹿大战。

《蚩尤神话》开头即说:

 

在古老的时候,有十八寨苗民居住在黄河边上平原里,蚩尤就诞生在这里的苗民中。苗民们称自己寨子为阿吾十八寨,称黄河边上的平原为蚩尤坝,称黄河上游耸立的崇山峻岭为岜茫岜冒。

 

直接记载十八寨苗民居住在黄河边上的平原上,蚩尤就诞生在苗民中,苗民称自己寨子为阿吾十八寨,称黄河边上的平原为蚩尤坝。紧接着用相当的篇幅叙说蚩尤长大后外出学艺,黄龙公的妹妹即赤龙公的老婆垂耳妖婆,趁蚩尤外出学艺,使妖法侵犯阿吾十八寨,杀了不少的人,将许多人都捉去了。蚩尤学艺归来,设计用宝剑杀死了垂耳妖婆,并救出了被捉去的苗民。黄龙公得知自己的妹妹垂耳妖婆被蚩尤杀了,逐亲自挂帅,派自己的三个外侄(垂耳妖婆的三个妖娃)为将,兴起龙兵,打着黄旗,顺黄河径直往阿吾十八寨而来。这样,一场打龙战争就发生了。

 

蚩尤智慧超群,妙算入神。他知道黄龙公要兴兵报仇,攻打阿吾八十一寨,所以造了铜武器,组织苗兵,作好迎战准备,还指令益果鸟在天空巡视,汇报敌情。一天,益果鸟飞来报信:“龙来了,龙来了。”黄龙公带领的黄龙兵朝阿吾八十一寨而来。蚩尤命令其兵抵抗黄龙兵。蚩尤的兵将走入阵地,只见前方,乌云一网网地崩塌下来。天崩地黑的情景,使阿吾八十一寨的苗民感到极度恐慌,男女老幼同声呼唤:“天反了,天反了,龙来了。”蚩尤安慰说:“老幼乡亲们,不要怕,黄龙公惯用的这一招,没有什么可怕。”蚩尤头戴牛角帽,身披牛皮战袍,手持铜宝剑,站在苗兵前头。他的九子和七十二将共八十一个首领分别站在他的左右。蚩尤将铜宝剑伸往天空,口中念念有词,吹一口气,铜宝剑发出强烈的光亮驱散乌云,穿着黄服、打着黄旗的黄龙兵将显露了出来。

 

无论中国史籍记载或是苗族口碑史记载,涿鹿之战都被披上了宗教神话的色彩。这种情形的出现,主要是古代社会生产力低下,人们征服自然的力量薄弱,有时完全匐伏在自然力量的威慑之下,这样一来,人间的力量就以非人间的力量出现。所不同的是,中国史籍记载的是“蚩尤幻变多方,徵风召雨,吹烟喷雾,黄帝师众大迷。”苗族口碑史记载的是,黄龙公使“乌云一网网地崩塌下来,天崩地黑的情景,蚩尤将铜宝剑伸往天空,铜宝剑发出强烈的光亮驱散乌云,穿着黄服、打着黄旗的黄龙兵将显露了出来。”

 

蚩尤鼓舞士气说:“弟兄们,我们苗家历来住此地,不侵犯别人;如今,黄龙公兴兵攻打我们,屠杀我们的亲人,掠夺我们的财产,侵占我们的土地,我们要齐心协力把他打败,把他赶走。”蚩尤的话音刚落,一阵“打龙”的喊声震天动地。蚩尤的九子每个指挥八员大将,带领苗兵冲向敌阵,以铜武器同操竹木武器的黄龙公兵将大战。龙兵败阵,伤亡惨重。黄龙公见势不好,下令残兵败将撤退,苗兵跟踪追击。黄龙兵败走远了,蚩尤下令苗兵撤回,做好准备,以防敌兵再犯。

黄龙公兵将被蚩尤打败了,他很不甘心,经过一段时间准备,又兴兵逆黄河而上再次进犯阿吾八十一寨。益果鸟又飞来报信:“龙又来了。”蚩尤发布命令,全体苗兵严阵以待。瓢泼大雨从天而降,洪水涌向阿吾八十一寨,黄龙兵乘洪水前来。蚩尤目睹洪水涌进苗兵阵地,毫不慌张,沉着应战;他将铜宝剑伸向天空,口中念念有词,大雨立即停止,洪水涌退,丢下黄龙兵。蚩尤兵将冲出阵地,杀得黄龙兵喊妈叫爹,逃窜而去。黄龙公虽多次失败,但仍不甘罢休,继续设法再犯阿吾八十一寨,进攻蚩尤。

 

中国史籍记载“蚩尤以金作兵”,“造立兵杖、刀、戟、大弩,威振天下”, “蚩尤有兄弟八十一人,并兽身人语”,“黄帝之时,以玉作兵”,“黄帝弦木为弧,炎木为矢”,“黄帝与蚩尤九战九不胜,黄帝归于大山,三日三夜,雾冥”,“三年九战,而城不下”。苗族口碑史记载蚩尤“以铜武器同操竹木武器的黄龙公兵将大战”,“蚩尤的九子每个指挥八员大将,带领苗兵冲向敌阵”,“龙兵败阵,伤亡惨重”,“杀得黄龙兵喊妈叫爹,逃窜而去”。这些大概都是共同的记忆。不同的是,中国史籍记载“蚩尤最为暴,莫能伐”,“蚩尤作乱,不用帝命”,“诛杀无道,不仁不慈,万众欲令黄帝行天下事”。苗族口碑史记载“我们苗家历来住此地,不侵犯别人” ,“黄龙公虽多次失败,但仍不甘罢休,继续设法再犯阿吾八十一寨。”亦是亦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黄龙公和蚩尤的后裔都把著名的涿鹿大战记录下来了。

《蚩尤神话》叙说黄龙公三次被蚩尤打败,他求助于雷老五,雷老五替黄龙公找到了真铜武器。

 

黄龙公三次被蚩尤打败,早已怀恨在心……他对雷老五说:“雷老弟,蚩尤小子确实厉害,我打不过他,损兵折将;你打不过他,被他弄成这副模样。我看,我们两个共同设法打败他。雷老五和黄龙公的想法不约而同。雷老五对黄龙公说:“三年前,蚩尤打败你,杀了你许多兵将,我为你抱不平,吃他的亏。你说:‘要设法打败他’,正合我意。我特意来与你商讨打败蚩尤这件大事的。”黄龙公询问雷老五:“你有能打败蚩尤的办法吗?”雷老五指着他两只脚挟的铜板斧对黄龙公说:“蚩尤是用有这种颜色造武器使你吃亏打败仗的。”黄龙公接过铜板斧反复观看后,觉得雷老五的铜板斧和蚩尤的武器的颜色确实是一样,便问道:“你在什么地方得的铜板斧,有这种颜色的东西叫什么?什么地方才有这种东西?”雷老五洋洋得意地说:“我是在岜茫岜冒蚩尤老师那里得的板斧,造板斧的东西叫铜,这种铜藏在地下,把它挖出来冶炼就可以造武器。你这里的地下也有铜。我们去挖来冶炼武器,配上你的龙兵,合力去攻打阿吾八十一寨,必定能把蚩尤打败。”黄龙公忙问雷老五:“我的地方哪里有铜?”雷老五:“我带你去找,定能找到。”一天,雷老五带黄龙公外出,走到一座大山上,他用铜板斧劈开山,里面尽是铜矿。他们叫黄龙公的兵将把铜矿挖回来,雷老五教会黄龙公的兵将把铜矿冶炼铸造武器。黄龙公有了铜武器,他的兵将很高兴地说:“这回我们不再吃蚩尤的亏了。”

 

可是,有了真铜武器的黄龙公,联合了雷老五,还是打了败仗。

 

雷老五又给黄龙公出主意:“黄龙公,听说赤龙公是你的亲戚,我想去同他商议,请他也参加我们一同攻打蚩尤,更有把握打败他,踏平阿吾八十一寨,你看如何?”黄龙公:“赤龙公和我是郎舅。我的幺妹嫁给他,因他不管我的幺妹,我的幺妹去什么地方也不知下落,我对他不满。我幺妹的三个儿子来我这里同我共同生活,我才知道他们母子住在阿吾八十一寨附件的山洞里被蚩尤杀害了。我为幺妹报仇,兴兵攻打现在的阿吾八十一寨,没有请他帮忙。雷老五:“啊!原来是这样。你的幺妹是赤龙公的妻子,被蚩尤杀害了,赤龙公定对蚩尤有仇。我想他会和我们合力打蚩尤的。我去请赤龙公来,我们三人商议,各由一方攻打蚩尤,他非败不可,你意如何?”黄龙公认为有道理,便说:“好,你去请。”雷老五去请赤龙公。赤龙公对雷老五说:“蚩尤打败黄龙公,我是听说了的。我很想去助他一力,不过他的幺妹垂耳妖婆嫁给我,不知去哪里了?我去怕他向我要人,无法交代,所以就没有去。”雷老五鼓动赤龙公说:“怕什么?我明白告诉你,蚩尤杀死黄龙公的幺妹,黄龙公是为了替他的幺妹、你的妻子-----垂耳妖婆报仇,才兴兵攻打蚩尤,因他的武器不好,力量有限,被蚩尤打败。现在你的三个儿子都在黄龙公那里任大将,带兵打仗。你不要怕,跟我去,黄龙公正需要你帮忙。”雷老五凭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了赤龙公,解除了他的顾虑,他大胆跟雷老五来到黄龙公家。二龙公相见,不提往事。黄龙公叫三个外侄来认识自己的父亲,又将垂耳妖婆被蚩尤杀害的详情告诉赤龙公。随着,黄龙公、赤龙公和雷老五三人共同策划进攻阿吾八十一寨这件大事。他们决定:黄龙公逆黄河而上攻去,赤龙公由陆上攻来,雷老五由空中往下攻。他们认为这个办法万无一失,很是得意。

 

蚩尤得知黄龙公联合赤龙公和雷老五,知道对方力量强大了,要认真对待。开战时,黄龙公的盟军还是低挡不住蚩尤的布阵,龙兵龙将还是尸横片野,狼狈败逃。

 

蚩尤明白这次敌人的力量强大,要认真对待。他把阿吾八十一寨的全体青壮年苗民武装起来,人人配上铜武器,头戴牛角帽,身披牛皮;把牛群也武装起来,将铜武器栓在牛角上,作好准备,迎战来敌。黄龙公、赤龙公和雷老五联合进攻阿吾八十一寨的大战开始了。鸟益果在空中报警:“龙来了,由三个方向攻来。”蚩尤指令九帅七十二将带领熊兵扎营于阿吾八十一寨周围,自己居中指挥。黄龙公穿黄衣打黄旗,赤龙公穿红衣打红旗,包围了阿吾八十一寨,蚩尤的兵将全面出击。武装的牛群攻击在前,苗兵跟后冲入敌阵。这次黄、赤二龙公的兵也都操铜武器,但仍低挡不住蚩尤的布阵,牛头上的利剑将龙兵龙将开肠破肚,人倒肠流。九帅七十二将领着雄兵与来敌展开厮杀。不一会,龙兵龙将尸横片野,狼狈败逃。

 

《蚩尤神话》叙说的涿鹿大战波澜壮阔,黄龙公吃了不少败仗。但是,最后黄龙公、赤龙公和雷老五各自使出自己的绝招,终于转败为胜,蚩尤的九帅七十二将全部战死,黄龙公联合赤龙公、雷老五,最终还是擒杀了蚩尤。

 

黄、赤二龙公见他们的兵败如山倒,便各自将其绝招拿出来。赤龙公作法,口吐烈火,顿时火苗四起,直往阿吾八十一寨烧来,阿吾八十一寨周围的参天古树被烧成火海。蚩尤沉着应战,不慌不忙,手持铜宝剑伸天,口中念念有词,瓢泼大雨下来,焦灭了烈火。黄龙公见赤龙公的绝招已失算,便把他的惯计施展出来,一口唾沫喷去,洪水推波助浪而来。正当蚩尤持铜宝剑伸天开口念咒退水时,雷老五持板斧从天空劈开,蚩尤顾不得念咒,顺势将铜宝剑挡住雷老五的板斧,与他厮杀。汹涌的洪水不断涌来,淹没了阿吾八十一寨,苗兵及男女老幼苗民都被洪水淹没。九帅七十二将踩水与黄、赤二龙公及其兵将搏斗,蚩尤踩水与雷老五厮杀。七十二将在搏斗中丧生,九帅与黄、赤二龙公边打边靠近蚩尤,保护最高首领。

苗民苗兵被水淹没了,有的随水波浪起伏漂在水面上,蚩尤感到他的形势已不行,现在是救苗民要紧。他令九帅与二龙公相博,自己边与雷老五搏斗,边用复生药塞入死去的苗民苗兵口中,指挥复生的苗民苗兵骑牛群跑去高处。雷老五见黄、赤二龙公抵挡不住九帅,便调头向九帅砍去,九帅的铜宝剑被砍落在水中后,仍以头上的牛角帽与二龙公和雷老五奋战,终因寡不敌众牺牲了。此时,蚩尤顾救苗民苗兵,被雷老五一板斧砍来,将他的宝剑砍落水中,黄、赤二龙公由两边合力围来,捉住了蚩尤。蚩尤大义凛然,横眉怒眼,几个哈哈之后说:“你们砍我的头,要是眨眼不算好汉,我死了要叫你们无藏身之地,那时才知道谁是大哥!要杀,就杀!”黄、赤二龙公不敢杀他,将他捆绑走了。蚩尤与二龙公和雷老五的大战,从此结束。在强大的敌人面前,蚩尤失败了。

 

中国史籍记载涿鹿之战“遂杀蚩尤”,“蚩尤血”,“身首异处”,“血流百里”。 苗族口碑记载“苗民苗兵被水淹没了,有的随水波浪起伏漂在水面上”,“七十二将在搏斗中丧生”,“九帅……终因寡不敌众牺牲了”,“黄、赤二龙公由两边合力围来,捉住了蚩尤”,“为了苗家的生存,蚩尤全家人献出了生命。”足见涿鹿之战的激烈和严酷性。这就是留在苗、汉人民心中的历史记忆。

《蚩尤神话》接着叙说,蚩尤全家人献出了生命后,苗民们在一位老生翁的帮助和指引下,放弃了蚩尤坝,告别了可爱的阿吾八十一寨故土,南迁渡过黄河,开始了迁徙的旅程,最后来到鬼方又叫黑洋大箐的地方。

 

老生翁对余生苗民说:“黄、赤二龙和雷老五退回去了,你们还是有生路的,不过不能再住此地了,要迁到太阳落的那边去居住。那里叫鬼方,是黑洋大箐。鬼方是这样的地方:山高雾沉沉,深冲冷冰冰。箐林密且深。到处有鬼哭,虎吼地要崩。鬼方的野生动物很多,不过它们都归我管,它们听我的话。你们迁徒行走时,只要有苗家礼规的响动,如吹芦笙、打鼓之类,它们听到了,知道是苗民就不会伤害你们。我把我使用的五叶竹拐杖送给你们,你们在路上遇到难关时,它会帮你们的忙。过了黄河,再经过罩雾山、风雨关、水清江和毛虫冲。余生苗民听了老生翁的指点,感激地向老生翁跪拜告别。老生翁将使用的五叶竹拐杖送给余生苗民,迈步回岜茫岜冒去了。余生苗民开始了迁徙的旅程。

余生苗民按老生翁指点,放弃了蚩尤坝,告别了可爱的阿吾八十一寨故土,来到黄河岸边,黄河水面很宽,浑浊得很,不知深浅,走在前面的人被黄河激流冲走了。他们用老生翁送的五叶竹拐杖打水,现出大道,于是顺利通过了黄河。继续前进,有座高大的山岭挡住去路,半山以上被雾罩着,这就是罩雾山。大家走到山脚下,商议行走路线时出现不同意见:有的主张由山右走;有的主张由山左走;有的主张爬山越过去。意见不一,只好分三路走。主张越山而过的苗民爬上罩雾山,雾大看不见路。他们拿五叶竹拐杖打雾不散,有人无意中发现持有鸟益果羽毛的苗民身边没有雾,他们就把鸟益果的翅膀拿出来扬,管用了,雾散两边,又顺利地通过了罩雾山。他们前进到风雨关,风大雨急,眼睁不开,气换不出,又拿鸟益果的翅膀来扬,急风骤雨停止,继续前行。过了风雨关,行至水清江,江面宽,江水清澈见底,深得很。他们用五叶竹拐杖打水,也顺利通过了水清江。过了水清江,走进一条全是毛虫的大冲,走在前面的人被毛虫伤害不少。毛虫挡住去路,无法前进。他们拿出五叶竹拐杖扒开毛虫,最后也通过了毛虫冲。经过了长途跋涉,艰难险阻,到达鬼方时人已经不多了。鬼方是一片黑洋大箐,豺狼虎豹很多,鬼怪不少,但它们听到芦笙、打鼓的响声,就都藏了起来,余生苗民在这里定居,立家创业。

 

《蚩尤神话》最后以这么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来作为结束语,或许是反映出蚩尤后裔发展演变的情况。

 

走到罩雾山时,因意见不一致,往左、右走的两股苗民都不知去向,从此没有了他们的下落。

 

这没有下落的往左往右走的两股苗民,极可能指的就是与苗族同源的瑶族和畲族。祥草在《一本书与一种忧虑》一文中考证说:自商、周征“蛮荆”,历经春秋战国、秦、汉、两晋南北朝,直至唐、宋、元、明朝,历时三千多年的时间,“荆蛮”完成了中国历史上规模巨大、路程迢迢的分流运动,逐渐形成了如今的畲、瑶、苗的分布形态。这次长距离长时间的迁徙分流大致按着三条路线展开:“荆蛮”的一部分由湘西西行,进入贵州北部和西部、四川南部、云南东部、广西西部,以川滇黔湘桂交界的山区为中心,形成如今的苗族;一部分由湘南越岭,进入粤北和桂北地区,活动在湘粤桂三省交界的山区,结成了稳定的共同体,此为瑶族;还有一支由湘南东迁,进入闽浙赣三省交界处聚居,结为畲人。【5】

综观苗族心史口碑记载中的涿鹿大战,以及大战后的部族迁徙与分离,与先秦文献记载的之涿鹿大战,及其后来蚩尤部族发展演变的情况,大至基本吻合。这绝不是偶然的。难怪萨维纳在《苗族史》中这样说道:“苗族那些宗教和非宗教的的传说是以歌谣的形式传到我们耳朵里的。我们生平第一次听到这些人用一种世界上还不知道的语言唱出了影响整个人类历史的大事件:创世,人类的堕落,挪亚时代的洪水,巴别塔,语言的混淆和种族的分散。当我们听到这些时,别提我们是如何地惊奇和如何地欣喜了……这些宝贵的信仰在这些非凡的人群中,不借助任何文字,却被这样保持了50多个世纪……这个失去了故土永远在其他民族中游荡的民族是原始人类的鲜明证明。苗人—一种永世流浪的新犹太人—一在听讲《创世纪》前面几章的时候,会站起来说,这是真的!这是我们的经历。”【6】

苗族人民为什么一代接一代地津津乐道唱述《涿鹿大战》?因为那是他们祖先的经历,是他们真实的历史。

 

二、《苗族祭神礼辞》记载的涿鹿大战

 

由苗族祭司马朝妹演唱,由苗族女学者杨照飞搜集译注的《苗族祭神礼辞》【7】叙说蚩爷的父亲叫杨劳,蚩爷子承父业,厦姑爷把蚩爷一家撵向高山,蚩爷一次钻进悬崖下找水喝,发现溪水是红颜色的,原来是一片铜矿。蚩爷把铜矿放在炉火里烧,让身边的能人制成了一把阳剑阴刀。蚩爷制好剑返回乡,叫来能工巧匠,开山劈石,架起火炉,锻造兵器。接下来就分为“造兵器”、“硝烟起”、“战神”、“厦败”、“战袍”、“金银碳粉”、“中计全军覆没”、“阴魂不散”、“雕像”、“诱导儿孙”、“西迁”等章节,比较全面地记载了中国古代那场浩动天宇的涿鹿大战。

 

造兵器

 

蚩爷制好刀剑返回乡,才叫来能工巧匠扛铁锤,开山劈石,把铜矿挖出来,开山劈石,把铁矿挖出来,能工巧匠架起火炉朝外面,把铜放进铁焊的炉子,能工巧匠架起火炉朝外面,把铁矿放进铜焊的炉子,炼出铜花飞舞,炼出铁水奔流,才造出许多的刀剑,也制得许多的金衣银衣,银衣来挡刀,金衣来挡剑,长剑刺不通,剑就在石林里磨剑齿,长刀砍不进,刀才在石林里擦刀刃。剑讲剑齿生来就很快,刀说刀锋生来就很尖,剑讲剑白昼无事剑齿都长满锈斑,刀才快速地爬上蚩爷的坝去磨,刀说刀白昼无事刀口都长满锈斑,刀才快速地爬上蚩爷的地去磨刀刃,蚩爷制好刀剑返回故乡,士兵们把刀剑都放到杨劳的楼上。

 

苗族心史记载的蚩爷即是蚩尤,厦姑爷即指黄帝。开山劈石,把铜矿挖出来,把铁矿挖出来,架起火炉朝外面,把铜放进铁焊的炉子,架起火炉朝外面,把铁矿放进铜焊的炉子,炼出铜花飞舞,炼出铁水奔流,造出许多的刀剑,也制得许多的金衣银衣。这些心史记载资料与中国史籍记载“造冶者,蚩尤也”。“蚩尤受金作兵”,“蚩尤受庐山之金,而作五兵。”“蚩尤受葛庐之金而作剑铠矛戟。”“蚩尤兄弟八十一人……造五兵:仗、刀、戟、大弩,威振天下”是相吻合的,这绝不是偶然的巧合,而是苗族先民的亲身经历。

 

硝烟起

 

蚩爷制好刀剑返乡来安家,厦姑爷高兴不起来,夏姑爷又重新返回过来,杨劳的儿子到山弯,蚩爷起来犁地,蚩爷到平原,蚩爷起来耙田,用剑去与厦姑爷相比,拿刀去与厦姑爷相拼,打杀到水边,水涨起来齐岩,厮杀到山弯,水涨起来齐坡,把船放到水里去开路,水退朝两边,厦姑爷害怕就逃跑,把船放到山谷里去开沟,水上行船很平坦,厦姑爷害怕就快逃,蚩爷把厦姑爷他们赶跑,赶得厦姑爷躲朝山里面,蚩爷把厦姑爷他们追打,打得厦姑爷躲朝深谷里,蚩爷占领厦姑爷的坝子。

 

“蚩爷制好刀剑返乡来安家,厦姑爷高兴不起来,蚩爷用剑去与厦姑爷相比,拿刀去与厦姑爷相拼,蚩爷把厦姑爷他们赶跑,赶得厦姑爷躲朝山里面,蚩爷把厦姑爷他们追打,打得厦姑爷躲朝深谷里,蚩爷占领厦姑爷的坝子。”反映出蚩爷制造刀剑后,就与厦姑爷相比相拼,甚至还占领了厦姑爷的坝子,这与中国史籍记载的“蚩尤……好兵喜乱,作刀戟大弩,以暴虐天下,并诸侯无度。”“蚩尤最为暴,莫能伐”也是相吻合的。

 

战神

 

蚩爷将剑挂背上,再跟厦姑爷交战,蚩爷把弓举在前面,再跟厦姑爷去用兵。把夏姑爷追到很远的山那边,把厦姑爷撵到很远的坡这面。蚩爷凯旋回归了多易地(地名),蚩爷沉浸在胜利中,厦姑爷回到自己的坡上,他们死亡一大半。有一天,蚩爷不在家,蚩爷出门去遛狗;有一天,蚩爷不在家,蚩爷出门去磨剑。九个媳妇和姑娘在家,前面在纺棕线,九个媳妇和姑娘在园子,背面在纺麻线,厦姑爷之父游转来到,一瘸一拐游过来,厦姑爷之父开口问:你们九个媳妇和姑娘,蚩爷在家吗?蚩爷他在园子吗?九个媳妇和姑娘答道:蚩爷他不在家,他老人出门去遛狗;蚩爷不在园子,他老出门去磨剑。厦姑父之父反问道:杨老爷(蚩爷)他的神剑放哪里了?杨老爷(蚩爷)他神剑放哪里呢?把他的神剑拿来给我们看.把他的神剑拿来让我们瞧。九个媳妇和姑娘很懂事,把神剑拿来给厦姑爷他们看;九个媳妇和姑娘也懂礼貌,把神剑拿来给厦姑爷他们瞧。厦姑爷用崴剑换了那把神剑,把那崴剑拿给九个媳妇和姑娘去保管;厦姑爷用崴剑换了神剑,把崴剑拿给九个媳妇和姑娘去收藏。蚩爷的神剑落到厦姑爷手上,蚩爷的神剑又给厦姑爷拿到。

 

“蚩爷将剑挂背上,跟厦姑爷交战,把弓举在前面,跟厦姑爷去用兵,”好似一副战神的形象。心史记载反复提到九个媳妇和姑娘,或者是暗指中国史籍记载的蚩尤有九九兄弟八十一兄弟。“厦姑爷用崴剑换了蚩爷的神剑,蚩爷的神剑落到厦姑爷手上,”这却是未见中国史籍之记载的。

 

厦败

 

厦姑爷他们把神剑背下坝子,要把神剑派上大用场,厦姑爷他们把神剑背下弯沟,打算用神剑把蚩爷杀,水小齐腿肚。夏姑爷蹚过了河,要占领蚩爷家的地;蚩爷蹚过河,占领了厦姑爷的地。蚩爷返回家,以为他的神剑还在,蚩爷返回园子,觉得他的神剑还存留。剑长成后没有地方磨剑齿,剑要拿厦姑爷磨剑齿,刀长成后没有地方擦痒,刀要拿厦姑爷擦痒,神剑讲它的剑齿生来就很快.刀说它的刀锋生来就很尖,剑讲它白昼无事剑齿都长满锈斑,刀才快速地爬上厦姑爷的坝里面去,磨刀锋刀说白昼无事刀口都长满锈斑,刀才快速地爬上厦姑爷的地去磨刀锋,蚩爷挥剑夺得厦姑爷地,蚩爷挥剑夺得厦姑爷坝,夏姑爷把神剑背在背上,又返回与杨老爷(蚩爷)他们交战,厦嗄姑爷把神剑背在背上,又返回与杨老节(蚩爷)家交战。厦姑爷用神剑剑不显神威,神剑说它很累,厦姑爷用神剑剑不听使唤,神剑它停着不动,厦姑爷毫无办法,夏姑爷撒腿往回跑;蚩爷的兵多又多,把厦姑爷他们撵朝高山,蚩爷家的人聚来成群。把厦姑爷他们撵朝高坡,什么(地方)有个悬崖?蚩爷在的地方有个悬崖,大雾弥漫,藏不住厦姑爷的身。什么(地方)有个悬崖?云层缭绕,藏不住厦姑爷的体。谁有两位年轻的媳妇?匿节有两位年轻媳妇,两台织机做一道门立着,套住厦姑爷逃不脱,身冒冷汗直发抖,蚩爷的兵去追赶,厦姑爷的兵死的死逃的逃。

 

虽然厦姑爷用崴剑换了蚩爷的神剑,但神剑到厦姑爷手中都没有派上用场,“厦姑爷用神剑剑不显神威,厦姑爷用神剑剑不听使唤。蚩爷的兵多又多,厦姑爷毫无办法,夏姑爷撒腿往回跑,把厦姑爷他们撵朝高山,蚩爷的兵去追赶,厦姑爷的兵死的死逃的逃。”这与中国史籍记载“黄帝与蚩尤九战九不胜,黄帝归于大山,三日三夜,雾冥”。“三年九战,而城不下”。“黄帝……不能禁止蚩尤,遂不敌,乃仰天长叹”不谋而合。

 

战袍

 

蚩爷收兵回来,蚩爷收兵回归,睡到大半夜,蚩爷从梦中醒,睡到半夜三更,蚩爷猛然被惊醒。蚩爷心想:铜衣来看家,铁衣来纺线,铜衣来煮盐,铁衣来织带,我要把铜衣穿在身上不让脱,把铁衣缠在身上不会掉,铜衣来穿好,铁衣来缠牢,蚩爷登上锡船,头戴银角腰挎剑,手上拿着弓和箭,手上拿着弓和箭,又与厦姑爷他们再打,返回与厦姑爷他们再杀,厦姑爷他们势力弱,连战九回厦姑爷打不开路,汪杀八次厦姑节攻不通沟,蚩爷举剑搭弓划出去,缭绕的云雾把路开,蚩爷家的勇士们神剑搭上臂,缭绕的云雾让出路。厦姑爷把神剑搭上臂,狂风大作不把路开,蚩爷家的勇士们多又多,撵得厦姑爷他们连滚带爬往回跑,蚩爷家的勇士们如蜂拥,撵得厦姑爷他们连绊带滚往回爬,蚩爷他们打得狠,伤透厦姑爷他们的心,蚩爷家的勇士们打得稳,伤透厦姑爷他们的肝,厦姑爷他们长叹道:蚩爷他们心不好,把我厦姑爷一昧来欺骗,蚩爷他们心不平,把我厦姑爷一昧来蒙蔽,有铜衣摭护我伤不了蚩爷他们的命,靠铁衣来把我厦姑爷放倒,这回我厦姑爷要去骗大婆巨要她老人给点金银碳粉开山崖。

 

“把铜衣穿在身上,把铁衣缠在身上,铜衣来穿好,铁衣来缠牢,”这与中国史籍记载“蚩尤有兄弟八十一人,并兽身人语,铜头铁额”是相吻合的。“蚩爷勇士神剑搭上臂,缭绕的云雾让出路。厦姑爷把神剑搭上臂,狂风大作不把路开。”这与史籍记载“蚩尤幻变多方,徵风召雨,吹烟喷雾,黄帝师众大迷”。“蚩尤作大雾,弥三日,军人皆惑”是相吻合的。“蚩爷他们打得狠,伤透厦姑爷他们的心,这回我厦姑爷要去骗大婆巨,要她老人给点金银碳粉开山崖。”这与中国史籍记载“九战九不胜”的黄帝,最后“天遣玄女下授黄帝兵符,伏蚩尤”也基本相符合。

 

金银碳粉

 

厦姑爷收兵回来到,厦姑爷停战已回归。厦姑爷睡到大半夜,厦姑爷从梦中惊醒,睡到夜深人静,厦姑爷的兵也在睡梦中惊醒。厦姑爷心想道:崖大崖做屋,框大屋做屋,我要去骗婆巨,要她金银碳粉用。做屋要画线,屋宽到要九十九人围,园大到要八十八位庹,我要砍棵树来做桌,把那树尖来做脚,木桌就做成。桌脚已斗好。飞快爬上筏子,背上背一桶油。手里提一壶酒,要接大舅爷杀猪吃,要接大舅爷支喝杯酒。从此后不与蚩爷他们动兵。从今后不与蚩爷他们厮杀。

 

苗族心史记载说“厦姑爷要去骗婆巨,要她金银碳粉用。背上背一桶油。手里提一壶酒,要接大舅爷杀猪吃,要接大舅爷支喝杯酒。从此后不与蚩爷他们动兵。从今后不与蚩爷他们厮杀。”折射出屡遭失败的黄帝开始用计谋,武力胜不过大舅爷,接大舅爷杀猪吃,接大舅爷喝杯酒,商议不再用兵,麻痹大舅爷,玩的是要智取。大舅爷果然上当。

 

中计全军覆没

 

蚩爷他们不知是计,还围着九十九张大木桌,吃得正高兴,肉还未吃上两口,酒也未喝着两杯,夏姑爷放金银碳粉来引爆,碳粉化作熊熊烈火在燃烧,把蚩爷家的兵烧死。蚩爷他们反过来与厦姑爷厮杀。厦姑爷他们有金银碳粉拿着,云雾见了也开路。蚩爷家的兵把金衣银衣穿在身上,云雾见了也不开路,厦姑爷他们把金银碳粉拿在手里,风雨见了也避让,蚩爷他们拿神剑放到手上,风雨见了也不避让.夏姑爷的兵多又多,把蚩爷家的兵撵得连滚带爬往回跑,夏姑爷的兵多又多.把蚩爷家的兵撵得连滚带爬往回撤。蚩爷家的兵打不过。伤透了蚩爷一家的心。蚩爷家的兵打不赢,伤透了蚩爷一家的肝。蚩爷长叹道:厦姑爷心不好,把我蚩爷欺骗,夏姑爷心不坦诚,把我蚩爷杀,铜衣要了我蚩爷八十一位弟兄的命,铁衣让我蚩爷七十二位统兵倒毙天哪!我们彻底完了!我蚩爷家的兵全军覆没,让鼠叫让鸟啼计茅堇牛长.磬钟传递消息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从此凡间的太阳将会火辣辣.活看的人们只有跟着太阳走。去到太阳落山的地方(西方),才养得活那些嗷嗷待哺的小孩,等凡间都住满了人,等到蜘蛛网结满天。雄鹰飞翔满蓝天。母猪爬满我们的地面。蒙才有安稳的日子过.以后我蚩节家不要有糊涂女。那些儿孙可穿绸缎忌穿铜衣;为了我蚩爷家不要有糊涂儿,那些子孙忌穿铁衣穿绸缎。蚩爷说完重重地倒下,血肉熔化成焦土,蚩爷说完猛然倒地.铜衣铁衣化成一坨蚩爷死后他的骨变成黑铁骨、肉变成黄铜肉。

 

“蚩爷他们不知是计,还围着九十九张大木桌,吃得正高兴.肉还未吃上两口,酒也未喝着两杯,夏姑爷放金银碳粉来引爆,碳粉化作熊熊烈火在燃烧,把蚩爷家的兵烧死”。“铜衣要了我蚩爷八十一位弟兄的命,铁衣让我蚩爷七十二位统兵倒毙,天哪!我们彻底完了!我蚩爷家的兵全军覆没,”这与中国史籍记载“流血百里”,“遂杀蚩尤”,“蚩尤血”,“身首异处”也是相似的。只不过是蚩爷家的兵没有全军覆没,还有一部分南迁至长江流城,后又建立起三苗三苗国。李廷贵教授考证说:“九黎部族的一部分从黄河中下游南下长江中下游,同以生活在那里的南方人,建立起三苗国,范围在洞庭湖、鄱阳湖一带,即今湖北、湖南、江西、安徽、江苏等广大地区。”【8】

 

阴魂不散

 

从此,蚩节的兵不会回来。从此,蚩节的兵不能回归。夏姑节睡到大半夜,夏姑爷的兵从梦中惊醒。听见蚩爷说:伙伴们起来了,天要变地要翻,人是死了魂魄却涌动着,沃魇作怪虎狼会踏来。刀剑涌动莽沙乱纷纷,凡间的各种人都受惊吓,为什久你们还不醒,睡得那么香哟,厦姑爷的兵突然从梦中惊醒,鬼哭狼嚎地叫道:“蚩爷他们又活过来了!”厦姑爷的兵迅速起来与之厮杀,看上去是人。刀砍剑刺全无踪影。看去走路蹒跚,刀砍剑刺去很快消失,看准了却抓不着,抓着了再看却又没了。原来蚩爷他们心不死,原来蚩节他们阴魂不散。魂回来与厦姑爷厮打,魄回来与厦姑爷纠缠,蚩节家的兵血肉化成黑土,溶进平原大坝,山弯的烈火烧不熄,把那些庄稼野草烧断根,山坡的烈火烧不尽,(快)把那些人都烧绝种。祖纽老下套索祖先受骗上当,竖起耳朵来专心地听啊!

 

“夏姑爷的兵从梦中惊醒,听见蚩爷说:伙伴们起来了,天要变地要翻。厦姑爷的兵从梦中惊醒,鬼哭狼嚎地叫道:蚩爷他们又活过来了!厦姑爷的兵迅速起来与之厮杀,看上去是人,刀砍剑刺全无踪影。看去走路蹒跚,刀砍剑刺去很快消失,看准了却抓不着,抓着了再看却又没了,原来蚩爷他们心不死。”反映出夏姑爷虽然用计谋打败了强大的蚩爷,可夏姑爷及他的兵士却经常做恶梦:蚩爷他们又活过来了。

 

 

厦姑爷心想:树大好遮阴,树直好弹墨,根部有九围,树梢有九庹,我要砍下树根锯成筒,把树梢来砍削,树根雕出蚩爷的形象来放着,树梢凿出蚩爷家的兵来存着。从此大地才开始复苏,从此苍天才开始明朗,这回厦姑爷的生活才平稳。祖纽老下套索祖先受骗上当,竖起耳朵来专心地聆听啊!

 

“厦姑爷心想:树大好遮阴,我要砍下树根锯成筒,把树梢来砍削,树根雕出蚩爷的形象来放着,树梢凿出蚩爷家的兵来存着。从此大地才开始复苏,从此苍天才开始明朗,这回厦姑爷的生活才平稳。”这与中国史籍记载:“伏蚩尤之后,天下复扰乱,黄帝遂画蚩尤像以威天下,咸谓蚩尤不死,八方皆殄灭”也是不谋而合。

 

诱导儿孙

 

厦姑爷心不好,把杨劳的小弟谷能欺骗,厦姑爷心不坦诚,把杨劳的小弟谷能蒙蔽,猪心要了杨劳的弟(谷能)的命,龙心让杨劳的弟(谷能)倒下;伤透了杨劳的肝,杨劳把草鞋倒着穿,纵身跳入浑水河,把蓑衣反着披,魂魄飘飘荡荡飞上天堂;伤透了杨劳的心;杨劳把草鞋倒着穿,把蓑衣反着披,纵身跳入黄水河,魂魄飘飘悠悠飞往上坡。杨劳不会转回,丢下一群老弱病残人在平坝,杨劳不会回返,丢下一群老弱病残在平地。厦姑爷追来到,把一群老小往高坡撵,撵到遥远而只有冬天的地方;厦姑爷追来到,把一群老小往高坎处撵,撵朝遥远的只有冬天的地方。大家扶老携幼逃向远方,厦姑爷追不着,大家扶老携幼逃向天的尽头(日落之地),厦姑爷撵不到,是你们繁育后代的道路,是你们开垦种植的地方。祖纽老下套索祖先受骗上当,竖起耳朵来专心地聆听啊!

 

“杨劳把草鞋倒着穿,纵身跳入浑水河,把蓑衣反着披,魂魄飘飘荡荡飞上天堂;大家扶老携幼逃向远方,厦姑爷追不着,大家扶老携幼逃向天的尽头(日落之地),厦姑爷撵不到,是你们繁育后代的道路,是你们开垦种植的地方。祖纽老下套索祖先受骗上当,竖起耳朵来专心地聆听啊!”折射出苗族人民一代又一代地传承着涿鹿大战的故事。

 

西

 

厦姑爷心不好,把幺妹来欺骗,夏姑节心个不坦诚,把幺妹来蒙蔽,骗得幺妹蓝幽幽的碳粉,烧坏我山上的森林,烧死我无数的勇士,铜衣脱不掉要了我蚩爷的命;骗得幺妹花花绿绿的铁粉,毁坏我城池无数座,烧死我斗士几大营,铁衣脱不下让我蚩爷倒下。伤透蚩爷的肝,蚩爷飞快地脱下铜衣,魂魄飘飘荡荡飞上天堂。伤透蚩爷的心,蚩爷飞快地脱下铁衣,魂魄飘飘悠悠飞往上界,蚩爷他会去不会回,丢下一群老弱病残在平坝;蚩爷他会往不会返,丢下一群老弱病残在平地。厦姑爷追来到,把一群老小往高坡上撵,撵朝遥远的终年积雪的地方;厦姑爷追拢来,把一群老小往高坎处撵,撵朝遥远而终年积雪的地方,大家扶老携幼逃向远方,厦姑节追来到,大家扶老携幼逃向天的尽头(日落之地),厦姑爷撵不到你们,(那里)是你们生根繁衍后代的大道,(那里)是你们开垦种植的地方。

 

“烧死我无数的勇士,铜衣脱不掉要了我蚩爷的命,毁坏我城池无数座,烧死我斗士几大营。大家扶老携幼逃向天的尽头(日落之地),(那里)是你们生根繁衍后代的大道,(那里)是你们开垦种植的地方。”《西迁》反映出涿鹿大战后,苗族从此迈向了千年迁徙路。李廷贵教授考证说:根据苗族史诗和传说,参照汉文文献资料,对于苗族迁徙可以这样推断:九黎部落被战败后,他们南迁于“左洞庭、右彭蠡”之地,形成强大的三苗国。“三苗"被禹打败,作为三苗国部落之一的苗瑶畲先民,就离开洞庭湖和鄱阳湖而西迁了。这段时间可能是夏商周时期,到了春秋战国之际,楚国不断与中原各国发生战争,此时,一大部分苗族融合为汉族,另一部分苗族相率迁徙,其中大部分迁到“五溪”地区定居下来。此后,在秦、汉两代的几百年间,他们的大部分留在这个地区,有一部分移到清水江和都柳江流域,一部分进人夜郎地区。贵州从江苗族的巫词中说:“我们的祖先由都柳江上游移住加勉已一千多年 【9】

或许有人提出疑问,苗族《祭神礼辞》演唱的是不是真实的?是不是文人编造的?我们的回答是:演唱内容真实,不是文人编造的。是由苗族祭司马朝妹演唱,由苗族女学者杨照飞搜集译注,用苗汉两种文字公开出版。苗族祭司唱的是祖辈流传下来的,生长在云南山区的苗族女祭司咋知道中国史籍记载的“涿鹿大战”。我们还特别注意到,涿鹿之战的历史记忆,主要流传在操西部方言的苗族中。西部方言的苗族或是蚩尤的嫡系和尧舜时“窜三苗于三危”的那一支苗族的后裔

 

三、格蚩爷老的故事

 

英国牧师柏格理在《苗族纪实》中说道:“一代又一代,花苗没有留下文字记录的历史,仅在本民族内部交往,他们依靠老人将早期的传统文化相传下来,普遍传说格蚩尤老是他们的英雄祖先。”【10】

根据我们收集到的资料,流传在川黔滇方言区的苗族古歌或史诗,反映苗族居住黄河大平原、涿鹿之战、迁徙与逃亡体裁的就有:《根爷耶劳与根蚩耶劳》、《根爷耶劳、根蚩耶劳、嘎骚髳彪的故事》、《革缪耶劳的故事》、《则嘎老》、《直米利地战火起》、《格耶爷老、格蚩爷老》、《格武爷老、格诺爷老》、《嘎骚卯碧》、《格资爷老、格米爷老、爷觉毕考》、《格米爷老时代》、《铁株悲歌》、《龙心歌》、《爷觉黎刀》、《格自则力刀》、《苗家来到骚锘地》、《怀念失去的地方》、《怀念失去的古物》、《悼念格蚩爷老》、《迢筢奘丘》、《苦难岁月》、《平定天下的人》、《古博阳娄》等作品。这些作品古老而又深沉。苗族用自己古老的语言和歌词,记录了本民族那段波澜壮阔的历史。

西部苗族古歌反映苗族居住在黄河大平原时的首领,有着不同的称呼,或许是不同时期的首领,或许是对蚩尤的不同称谓,或许是对九黎部落其它首领的称谓,但称谓最多的是格蚩爷老。

西部苗族古歌《迢筢奘丘》,翻译成汉语即是《战争与迁徙》。《迢筢奘丘》这样唱道:

 

蒙博娄拓地开荒,在滔滔黄河岸边,开拓了丘丘良田;蒙尤娄辟地开疆,在滚滚浑水河畔,开垦了垄垄沃土。蒙博娄建起了城池,太阳出来城头金光闪闪;蒙尤娄筑起了城郭,月亮出来城里月光朗朗;城头金碧辉煌,城尾银光灿烂。蒙博娄繁衍在城中,儿女像沙石一样众多;蒙尤娄生息在城里,儿女如蜜蜂一样兴旺。蒙博娄像挺拔的枫树,屹立于雄伟的城头;蒙尤娄像威武的青松,耸立在壮丽的城尾。蒙博娄在滔滔黄水河畔,洗线浣纱;蒙尤娄在滚滚浑水河岸,浣纱洗线;黄水河上游晒满纱,浑水河上游晒满线。黄水河流十二曲,那是蒙博娄耕种的田园;浑水河流十二湾,那是蒙尤娄劳作的地方。

 

《迢筢奘丘》一开头即详细地记载了苗族的两位老祖先蒙博娄与蒙尤娄,他们率领氏族和族群,在滔滔黄河岸边,在滚滚浑水河畔,辟地开疆,建立城池,开垦丘丘良田,筑建了城郭,黄河十二弯是蒙博娄耕种的田园,是蒙尤娄劳作的地方,他们在那里在那里浣纱洗线,亮丽光彩,繁衍生息,人丁兴旺。结合苗族其他记叙涿鹿之战的资料,蒙博娄可能是蚩尤之父杨劳,蒙尤娄即是蚩尤。

《根爷耶劳与根蚩耶劳》这样唱道:

 

根爷耶劳慱学有知识,根蚩耶劳聪明善谋断。根爷耶劳有威望,根蚩耶劳勇猛又善战。根炎敖孜劳,从蔡塞咪夫氐过来;根炎敖孜劳渡过大河,来到了笃那依模。这里是根爷耶劳的地方,这里是根蚩耶劳的家乡。根炎渡过河,要来抢夺城池和财物。根爷耶劳心不甘,根蚩耶劳不答应,男女老幼心不服。他们造利剑,他们造梭标。找来青石块,磨得利剑亮堂堂;找来粗石块,磨得梭标闪青光。

 

由于苗族语言形成不同的方言和土语,《迢筢奘丘》记载的是两位祖先叫蒙博娄与蒙尤娄,《根爷耶劳与根蚩耶劳》记载的叫根爷耶劳和根蚩耶劳,这可能是指蚩尤父子两人。蒙尤娄、根蚩耶劳,显然是指蚩尤。“根爷耶劳慱学有知识,根蚩耶劳聪明善谋断。根爷耶劳有威望,根蚩耶劳勇猛又善战。”两位老祖先都是了不起的人物。“根炎敖孜劳,从蔡塞咪夫氐过来。”根炎敖孜劳可能是指炎帝。“根炎敖孜劳渡过大河,来到了笃那依模。”这与史籍记载“炎帝以姜水成”, 以及专家考证炎帝从西部渭水而入中原不谋而合。笃那依模是根蚩耶劳的家乡,根炎渡过河,要来抢夺城池和财物。于是,引发了战争。

《根爷耶劳、根蚩耶劳、嘎骚髳彪的故事》这样唱道:

 

根蚩耶劳住金坝,根爷耶劳住银坝......根炎敖孜劳从敖城来,沙兆玖帝敖从蔡塞咪夫氐来,他们要抢占根蚩耶劳的大平原,他们要主宰这片平原。根爷耶劳不甘心,根蚩耶劳不答应。这是祖宗世代开发经营之地,这是世世代代养育儿孙之地,阿髳对每寸土地都有深厚的感情,阿髳的每片土地都是用血汗换来的。男女老幼都知道,这片土地决不能轻易放弃;飞禽走兽也知晓,谁要来强占都不合理。他们挺起胸膛站起来,协同一心去战斗,战斗在笃那依摸大江边,战斗在山边山坳山丫口。

 

“根蚩耶劳住金坝,根爷耶劳住银坝”,这是指苗族祖先原居住在黄河大平原。“根炎敖孜劳从敖城来,沙兆玖帝敖从蔡塞咪夫氐来,他们要抢占根蚩耶劳的大平原”。如前所述,根炎敖孜应指炎帝,这里的沙兆玖帝敖应该是指黄帝。他们要抢占根蚩耶劳的大平原,男女老幼协同一心去战斗,战斗在笃那依摸大江边,战斗在山边山坳山丫口。战争就这样打响了。

《直米利地战火起》这样唱道:

 

直米利在北方中心地,直米利平原大又宽,直米利地方气候暖。那个地方产棉花,棉桃果果大如碗,棉桃开放犹如簸箕圈。是谁先来居住在这里,是谁居住在这大平原?格蚩爷老、格娄爷老率先来这里,二位爷老率先住在大平原。他们开山采石来修建,建了一座金色大城垣。城外修成九道拐,城内修成九道湾;城墙粉刷上青灰,城内铺垫青石块。城门塑起九头狮,城内铸起九条龙;平原金城光闪闪,金城灿烂映青天。

直米利传说是北方的中心地——大平原之地。格蚩爷老与格娄爷老率领族人最先来到直米利平原。那里方气候暖,盛产棉花。他们修的城池是“九道湾”、“九道拐”,城墙粉刷上“青灰”,城内铺垫的是“青石块”,城门还塑起了“九头狮”,城内还铸起了“九条龙”。他们平安地生活着。可过了一些年,歹毒的异族头领沙蹈爵氐敖要来霸占直米利。格蚩爷老邀约大将嘎骚卯碧来商议,请来理老共决策,推举嘎骚卯碧统大军,积极操练和迎战。

格蚩爷老、格娄爷老下命令,各处青年快聚齐;嘎骚卯碧来操练,统领兵马来演习。沙蹈爵氐敖派兵遣将来进攻,吹着牛角相呼应。格蚩爷老吹起龙角来指挥,兵马将帅冲上阵,势如雷吼震天地;格蚩爷老的兵将勇猛鏖战激,沙蹈爵氐敖兵败只好撤回去。沙蹈失败心不甘,重整旗鼓派兵来,黑压压的兵马扑境到。嘎骚卯碧率军穿插猛冲击,沙兵败倒一片片,剩下残兵速逃回。沙蹈爵氐敖横暴想称霸,重派兵马绕道来,来兵密密麻麻如蚂蚁。格蚩爷老、格娄爷老统一下战令,命令嘎骚卯碧统兵去包围;格蚩爷老、格娄爷老齐上阵,杀得沙蹈兵将死成堆。格娄爷老连发七箭中七个,格蚩爷老连射七弩中七双。沙蹈兵马战不胜,败兵只好又撤回。

 

异族的沙蹈爵氐敖要来霸占直米利,格蚩爷老亲自上阵,“吹起龙角来指挥,兵马将帅冲上阵,势如雷吼震天地,格蚩爷老的兵将勇猛鏖战激。沙蹈爵氐敖兵败只好撤回去。”“沙蹈失败心不甘,重整旗鼓派兵来,黑压压的兵马扑境到。嘎骚卯碧率军穿插猛冲击,沙兵败倒一片片,剩下残兵速逃回。”“沙蹈爵氐敖横暴想称霸,重派兵马绕道来……格蚩爷老、格娄爷老齐上阵,杀得沙蹈兵将死成堆。格娄爷老连发七箭中七个,格蚩爷老连射七弩中七双。沙蹈兵马战不胜,败兵只好又撤回。”可见,当时以格蚩爷老为首的苗部族战斗力十分强盛。这与中国史籍记载“黄帝与蚩尤九战九不胜”,“三年九战,而城不下”极相似。

上面几则苗族古歌,直接将战争起因归于异族根炎敖孜、沙兆玖帝敖或沙蹈爵氐敖的入侵,而《革缪耶劳的故事》又将战争起因归于郞舅关系的闹翻。《革缪耶劳的故事》这样唱道:

 

古老古时候,沙族和髳族,杂居在一处。婚丧娶嫁事,互相求帮助。有次沙族要祭祖,逼兹耶劳去帮厨。宾客已上席,马上要开宴。沙族旧规矩,要用猪心祭祖先。猪心猪肉同时煮,为何猪心独不见?逼兹耶劳去帮厨,猪心放在锅里煮,并无外人来插手,翻盘倒碗找不出。逼兹耶劳小男娃,跟着爹爹去帮厨,此刻正在灶门前,端着小碗在吃肉,沙族老爷发火道:“猪心是他吃下肚”!逼兹耶劳心不服,百般辩解无用处,争吵不休各有理,双方几乎要动武。沙族老爷要猪心,逼兹耶劳交不出。逼兹耶劳横下心,要让事非见分明。一怒杀了自家娃,剖开肠肚让他寻。只见酥肉、鸡肉和豆腐,翻肠倒肚不见心。原来猪心贴在大锅底,至此曲直巳分明,可惜孩子巳丧命,逼兹耶劳心如焚!这是祖先伤心事,他给夫人讲分明:“你们舅家不讲理,我们祖宗不答应。”……夫人获机密,差人回娘家,悄悄送消息。舅家得消息,心中真高兴:从此将他置死地,我们太幸运。舅家急急忙忙,招兵买马纳将,白天黑夜练兵,准备杀向髳疆。果然没过多久,沙兵前来犯境,到处抢劫财物,到处掳掠妇女。革缪耶劳发命令,聚集各部将领,奋力迎战敌兵,不让敌人得逞。

 

《革缪耶劳的故事》吿诉我们,沙族和髳族同时居住在浑水河流域即黄河流域,沙族应指炎黄部族,髳族指蚩尤九黎部族。髳族部落和沙族部落是联姻的部族,有着郎舅的关系。一次沙族部落祭祖,髳族部落的逼兹耶劳同时带着他的儿子去帮厨。沙族杀猪祭祖,用大锅煮炖猪肉。不料,猪心粘在了锅底。沙族硬说是逼兹耶劳的小儿子偷吃了专门用来祭祖的猪心。正直的逼兹耶劳感到莫大耻辱。为了雪耻,他大义灭亲,亲手杀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剖开肠肚,只见鸡肉和豆腐。逼兹耶劳的儿子死得太不值,他决心要报仇,不料他的来自沙族的妻子将此消息告诉了舅家。舅家急忙招兵买马,先下手为强,沙族举兵杀向髳彊,到处抢夺财物,掳掠妇女。至此髳族和沙族结下深仇大恨,战争连续不断。

西部苗族古歌记录的涿鹿之战起因,不管是异族入侵或是郞舅关系闹翻,总之,是中国古代那场浩劫天宇的部落战争终于发生了。

战争的场面和双方战斗的激烈程度又是怎样的呢? 《根爷耶劳与根蚩耶劳》唱道:

 

根爷耶劳把黑漆弯弩挎肩上,根蚩耶劳把箭筒挂腰间,带领大队兵马开向前,决心和根炎敖孜劳来周旋。根爷耶劳弯腰用脚尖奋力张弩,根蚩耶劳弯腰用手指稳当搭箭,一声弩发箭飞驰,一声弩发箭如雨,花绿绿铁箭飞向敌人头,花绿绿铁箭飞向敌胸膛。根炎敖孜劳兵马死伤过半,根炎敖孜劳往回逃窜。根炎敖孜劳不甘心,根炎敖孜劳有谋算。造了七十只木筏,造了七十只战船。木筏战船拴篾索,木筏战船紧相连;笃那依摸大江吣,木筏战船连成片,木筏战船来回渡,渡来兵马万万千。兵如蚂蚁密密麻麻,兵如蚂蚁盖地遮天。根爷耶劳火燃眉毛,根蚩耶劳火燃眉毛,他们召集大队兵马,专等敌兵来到。不久敌兵来到,双方厮杀恶战。一方如蛟龙出海,一方如猛虎下山。根爷耶劳纵身上了枣色骡,杀得敌人尸骨成山;根蚩耶劳带兵冲进敌阵,杀得敌人心惊胆寒。根炎敖孜劳定要占领络钨,他命令兵士从外包抄,他命兵士从里冲击;根爷耶劳遭到夹攻,根蚩耶劳前后受敌。牛角处处响,军号声声急。两位耶劳奋力拼杀;无奈敌人太多,无奈敌兵声势浩大,两位耶劳力尽被捉,双双死在敌人刀下。根爷耶劳战败,阿髳溃不成军,只好放弃络钨,全体退守络里。

 

《根爷耶劳与根蚩耶劳》吿诉我们,苗族的两位祖先根爷耶劳和根蚩耶劳都参加了战争,根爷耶劳弯腰用脚尖奋力张弩,根蚩耶劳弯腰用手指稳当搭箭,一声弩发箭飞驰,一声弩发箭如雨,花绿绿铁箭飞向敌人头,花绿绿铁箭飞向敌胸膛,根炎敖孜劳兵马死伤过半。根炎敖孜劳不甘心,造了七十只木筏,造了七十只战船,木筏战船来回渡,渡来兵马万万千。双方厮杀恶战。一方如蛟龙出海,一方如猛虎下山。根炎敖孜劳命兵士从外包抄,根爷耶劳遭到夹攻,根蚩耶劳前后受敌。两位耶劳奋力拼杀,无奈敌人太多,无奈敌兵声势浩大,两位耶劳力尽被捉,双双死在敌人刀下。阿髳溃不成军,只好放弃络钨,全体退守络里。

《根支耶劳、革缪耶劳和耶玖逼蒿的故事》唱道:

 

马桑神弩显神威,射出七箭死七人,发出七弩死七双。沙兆玖帝敖,橫尸一大片,尸首堆成山。鬼哭狼嚎往回跑,缩头不敢再挑衅。沙兆玖帝敖,到底会盘算,武打的不赢,便来攻心战。派人来议和,派人来谈判:划分管辖区,互相不侵犯;凡事讲道理,从此永休战。革缪耶劳受欺骗,从此不再把兵练。沙兆玖帝敖,乘机诱他去交谈,说是要立约,大家保平安。谁知入陷井,革缪一去不回还。沙族大举兵,山坡平坝都摆满,烧杀掳掠逞凶狂,阿髳地盘被强占。

 

以上又告诉我们,先是沙兆玖帝敖的人橫尸一大片,尸首堆成山,鬼哭狼嚎往回跑。沙兆玖帝敖到底会盘算,武打的不赢,便来攻心战。派人来议和,革缪耶劳受欺骗,从此不再把兵练。沙兆玖帝敖又乘机诱他去交谈,说是要立约,大家保平安。谁知入陷井,革缪耶劳一去不回还。沙族大举兵,山坡平坝都摆满,烧杀掳掠逞凶狂,阿髳地盘被强占。这里叙说阿髳的首领只有一位,即是革缪耶劳。

《革缪耶劳的故事》接着唱道:

 

革缪耶劳有强兵,沙兆玖帝敖,累战不能胜,另想好主意,妙计送美人。沙族女子真漂亮,两眼闪亮有波光。身材匀称又丰满,性格潇洒又爽朗,人见做梦也难忘。沙族爱施美人计,革缪耶劳早认清;自量内心不糊涂,坦然接纳作夫人。夫人来到髳疆,遍游城池村庄,了解阿髳习俗,熟悉地理风光,掌握阿髳脾性。历次沙髳战争,她要摸清战情:阿髳主将是谁?何以屡战屡胜?......沙兆玖帝敖,施展美人计,来收髳帅心。经过长时期,美人摸清底,设法来勾魂。革缪耶劳勇无敌,勇猛之心变软心;革缪耶劳意志坚,坚强之心变软心。革缪耶劳魂巳丢,舅家通知去议和,革缪耶劳被杀头,沙族接着举大兵,髳族溃败不成军,魂不附体败亡尽。

 

这又吿诉我们,革缪耶劳有强兵,沙兆玖帝敖累战不能胜,另想好主意,妙计送美人。革缪耶劳自量内心不糊涂,坦然接纳作夫人。夫人来到髳疆,遍游城池村庄,了解阿髳习俗,熟悉地理风光,掌握阿髳脾性。历次沙髳战争,她要摸清战情:阿髳主将是谁?何以屡战屡胜?更重的是沙族美人来到髳疆后,革缪耶劳勇猛之心变软心,意志坚强之心变软心,革缪耶劳魂巳丢,舅家通知去议和,革缪耶劳被杀了头,沙族大举进兵,髳族溃败不成军。髳族最终被打败。络钨被占领,髳族部落撤到一个叫络里的地方。

5000年的那场浩动天宇的涿鹿之战,战争场面之大,战斗之激烈,斗智又斗勇,西部苗族古歌描绘得有声有色。

上述西部苗族古歌唱述记载的,尽快方言土语不同,对首领的称呼不同,战争起因不同,地名不同,但所记载的,都是著名的涿鹿之战。战争的情节、场面和结果,与中国史籍记载基本吻合,这绝不是偶然的。

 

四、英雄祖先

 

燕宝先生在《苗族族源初探》中说:“人们会思考这样一个问题:这些苗族人历史上并不曾读汉书,更不知道史料上记载黄帝与蚩尤大战涿鹿之野这回事,但在他们创作的史歌中,苗族三大方言区怎么会有那么多类似蚩尤形象的影子?至于在苗族的生活习俗中,只要留意,这个影子随处都可发现……我们可以得出充分的结论,蚩尤就是苗族的英雄祖先。”【11】

蚩尤是苗族的英雄祖先。直到现当代,苗族三大方言乃把自己的祖先称为尤公。黔东南方言称蚩尤为榜香尤,湘西方言称剖尤和绞黎够尤(即九黎蚩尤),而川、黔、滇方言则直接称蚩尤。四川南部和贵州北部、西部的苗族地区建有蚩尤庙。黔东南流传的苗族史诗《榜香尤》,说香尤是苗族的第一位祖先,人们在唱歌或对话中,听到榜香尤的名字,都要肃然起敬。湘西、黔东北苗族祭祀祖先“剖尤”或“绞黎够尤”时,要用竹子编成山洞状,糊以纸,巫师坐“洞”旁敲竹筒,摇铃铛,不能敲鼓。据说,当年祖先剖尤是战败而退入山沿林箐的,击鼓易被人察觉。

贵州丹寨、凯里的一部分苗族兴过一年一度的“祭尤节”,直接祭祀蚩尤和和他的9位部落首领。我们亲赴丹寨调查,丹寨扬颂、腊尧苗族过的“祭尤节”,祭奠的祖先叫“告尤”。他们说,很久很久以前,苗族先祖“告尤”居住在“河水黄泱泱”的河岸上,他天生怪异,勇猛异常,曾率领9位部落首领一起与炎帝、黄帝在中原一带交战,“告尤”打了许多胜仗,但后来“告尤”被诱杀了,他的9位部落首领率领部族沿河向西一路不停地迁徙,有的来到了黔东南,来到了丹寨,来到了扬颂和腊尧,世代繁衍生息,他们就是“告尤”的后裔。“祭尤节” 就是祭祀蚩尤和他的9位部落首领。“祭尤节”要用牛来祭奠,要蒸糯米饭和打粑粑,要盘好一坛“苗酒”,要罩来田中鲤鱼,而更为独特的是,要到野外摘来枸树叶等植物贡品,要全族人举行祭祀仪式。祭祀开始,先是打火镰取圣火、鸣铁炮、鸣大号,然后在神龛下安祭桌、摆祭品。于地下摆祭师占卜用竹片两片,一把祖传砍刀;祭桌上摆9个土碗,分别斟上甜辣酒;9张枸树叶、9张青菜叶、9条鲤鱼,三种食品的堆放层顺序为:先树叶,后菜叶、鲤鱼放上面。摆成9份。摆好后,即请祭师念诵祭词。扬颂、腊尧苗家老人逝世,满27天要“送水吃”要由祭师导引其灵魂东去,去到那条“水浪滔滔”的河边去归祖,与祖先团聚。这与史籍记载蚩尤部族发祥于黄河长江中下游,九黎联盟由九个部落组成,每个部落又有九个氏族,九九八十一个兄弟氏族是相一致的,这绝不是巧合。扬颂、腊尧的“祭尤节”与蚩尤部落是有历史渊源的。

贵州三穂县寨头建有蚩尤庙,据三穂县苗学会万昌胜会长调查,寨头蚩尤庙建于明正统十三年(1448年)。当地苗族敬祭蚩尤庙,可以说一年365天都有人来敬,香火不断。特别是月半节和除夕日,家家户户都拿着猪头、公鸡、刀头酒礼、米粑等祭物到庙堂敬祭。1958年在“破除迷信”口号影响下,将其称为“黑祌庙”。1966年“文革”时期,在“破四旧”中,蚩尤庙全被毁掉。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即在20世纪90年代初期,又由当地苗族人民自发捐款捐物重新恢复蚩尤庙。2011年9月7日至8日中央电视四台播出走遍中国“千里寻蚩尤”, 节目,即播有寨头蚩尤庙祭祀活动场面。【12】

黔东南榕江县古州城边西山上,有一座“苗王庙”。当地苗族古歌唱道:故尤他老人家,有9万子孙,7万生在宽宽的平原,住在那美丽的东方。战乱后大迁徙,来到今榕江古州城区和车江大坝,建了一座祖庙,雕个木像记老人,纪念故尤千万年。其中所说的“故”为当地苗语qe的音写,即祖公,尤即蚩尤。有人推论榕江“苗王庙”建庙时间已近2000年,即西晋以前。【13】

马克思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说过:“统治阶级的思想在每一个时代都是占统治地位的思想……那些没有精神生产资料的人的思想,一般地是受统治阶级支配的。”中国几千年封建社会,记录历史都是为统治者服务的。最典型的记录黄帝与蚩尤之争,即记录历史上著名的涿鹿大战,大多把战争起因归于“蚩尤最为暴,莫能伐”、“诛杀无道,不仁不慈”、“好兵喜乱”、“犯上作乱”;而歌颂“黄帝仁义”、“修德振兵,治五气,壑五种,扶万民,度四方”,“万众欲令黄帝行天下事”。中国封建社会信奉“胜者为王、败者为寇”。黄帝因在“涿鹿之战”中打败蚩尤,被儒家看作是正义战胜邪恶,是仁德战胜暴虐,是受命天子对作乱臣子的“征讨”,“平乱”。胜者一方受到热烈的歌颂与夸张粉饰,失败一方则被贬斥和丑化。由于历史是胜利者们写下的,因此,那些失败民族的英雄就变成凶残丑恶的叛逆者了。

19世纪末20世初,西方人类学民族学传入中国,境内一大批汉族大学者充分肯定了苗族悠久的历史与文化,但还没有人站出来为蚩尤说句公正公平的话。为蚩尤鸣不平是由苗族第一代知识分子发起的。民国时期,针对几千年封建社会的不实记录,第一代苗族知识分子梁聚五驳斥说:“蚩尤承继伏牺作网罟、神农作耒耜……而发明了刑法、武器、宗教以后,关于饲养牲畜、种植植物的农业生产事业,同时,也促进了一步。这进步,迫使当时人群拼命地寻找土地,尤其是适宜于饲养生畜、种植植物的土地……大家都为生活而战争,为夺取黄河流域肥沃土地而战争。这战争,质言之,是为饲养牲畜,种植植物,各自繁殖其子孙。即使蚩尤怀挟野心,想统治其他民族,充其量,也不过像黄帝的行动一样。”他特别强调说:“老实说一句,大家都是争取黄河流域一块肥沃的土地,什么‘暴虐百姓’、‘侵凌诸侯’……都是一派骗人的鬼话。这鬼话,不知害死古今多少人。”梁聚五接着说:“大家对于蚩尤之死,都感觉有些神秘!这不一定注意他个人,而是注意他八十一个铜头铁额的兄弟,和着他成千成万的徒步短兵,及一般拥戴他的九黎苗民。否则,蚩尤一死,战争即告结束。黄帝当着战争结束的当日,应该不分畛域的发出‘安民’布告,使战败国的士兵,也得解甲归农,饲养牲畜,种植植物,过安定生活,以繁殖其子孙。殊黄帝计不出此,而且‘迁其类之善者于邹屠之乡;其不善者,以木械之,而命之曰民。己之族,则曰百姓。民之言冥,言末见仁道也。百姓,言天之所生也。’”梁聚五又特别强调说:“黄帝既杀死蚩尤于中冀,已算达到自己的目的,又何必迁怒九黎的苗民,‘以木械之,而命之日民……’,以加深并扩大歧视或仇视他族的范围,而展开了中国四千多年来国内各民族相砍相杀的恶例呢?这恶例一开,你出来你大,我出来我大,谁统治中国,谁就称大……结果,大家只能是死路一条。”【14】

同为苗族第一代知识分子石启贵在《湘西苗族实地调查报吿》中也驳斥说:“苗族,原为上古之初民,举世知之。先汉族而据中原,有史该载。自涿鹿败后,渡江南迁。伏处于深山密林之中,偏安于穷乡僻壤。艰窘生活不言而喻。惜乎事绩史书未详,大抵所载,是炫汉官功勋也。”石启贵强调说:“已往事非不多论述,本文所应研究者,关于今后之问题。其要点可分下列之建议,即开导、开诚、开化、开发四大步骤。”紧接着,他具体谈了如何具体实施开导、开诚、开化、开发四大步骤。中国几千年来“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蚩尤的后裔也被污为野蛮,不安分守纪。石启贵驳斥说:“或谓苗民犷猂成性,罔知守法,整治不易,此不足信。吾观苗民均极忠实之人,敬畏长官,遵守法纪,服从政府为宗旨。就其衣、食、住而论,多数可谓不自解决。较之汉人,生活环境一落千丈。然尚能忍耐,安分守纪,从事耕凿,受命于政府统治之下。若他民族,处类似环境,纵无叛乱爆发,势必铤而走险。”【15】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党和人民政府奉行民族平等、民族团结和实事求是的执政理念,包括苗族知识分子在内的学界为蚩尤正名。北京大学段宝林教授在《论蚩尤》一文中说:蚩尤与黄帝的涿鹿大战是中国远古历史上的一个重大事件。正是由于这次大战中,黄帝战胜了蚩尤,才奠定了华夏国家的根基,使他成为五帝之首。在有关的文献记载中,蚩尤的形象是暴君和乱贼,是相当丑恶的。《广雅释诂》:蚩,乱也。《方言》:蚩,悖也(卷十二)一说尤,同由尤,腹中之虫,很不雅观。《尚书·吕刑》的记载更加详细,可为此类观点的代表:刵蚩尤惟始作乱,延及于平民,罔不寇贼,鸱义奸宄,夺攘矫虔。苗民弗用灵制以刑,惟作五虐之刑曰法。杀戳无辜,爰始淫为劓刵椓黥。越兹丽刑并制,罔差有辞。这是周穆王叙述刑法的源流时首先提到的古训,说蚩尤作乱,以酷刑、杀戳统治苗民。把蚩尤、苗民都说得很坏。蚩尤原为九黎这君是九黎部落联盟的首领,他与轩辕黄帝发生了矛盾,被史家看成是作乱。司马迁《史记·五帝本纪》:蚩尤作乱,不用帝命,于是黄帝乃微师诸候,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遂禽杀蚩尤,而诸候咸尊轩辕为天子,代神农氏(炎帝)是为黄帝。这些都是正统史书中的记载,并且还以正统观点使蚩尤成了暴虐无道的乱贼。”段宝林强调指出:“蚩尤是苗族的一位大祖神,在苗人心目中有非常崇高的地位。至今在苗族的民俗中仍有许多崇拜蚩尤的重要活动。这是几千年的历史中顽强地保留下来的民族文化传统,是中国各民族特别是苗族历史发展的结果。蚩尤神话是一种古史神话,虽有浓厚的幻想成分,但却曲折地反映了历史,从中可看到古史的影子,其核心是古代苗族发展、迁徙的历史。所以它得到了历史学家们的高度重视。【16】

苗族老红军、军旅作家陈靖,他晩年致身于做两件事:一是不顾年近古稀,重走长征路,创作长征系列作品,出版了《诗言史》一书;二是研究苗族悠久的历史与文化,为苗族祖先蚩尤平反正名。陈靖当年写给时任中央政治局常委、全国政协主席李瑞环的信的开头语即说:“我是个苗裔红军老战士,离休后致于长征史研究与民族问题探讨。此刻向李主席写信,中心是呈述一个建议:为苗族的最高祖先——蚩尤平反正名。” 

陈靖写给李瑞环的信长达6000多字。我们不仿多引用几段,以窥陈靖老红军之心愿,他老人家为蚩尤平反正名立下了头功。他说:

 

蚩尤的后代——苗族,是一个历史悠久,特点突出的古老民族。她那勤劳苦奋、顽强不屈、憨厚善良、不欺不霸的特性,在任何环境下都能保持不变,一贯数千年。苗族特别钟爱大自然,她对山水草木具有天生的感情,这也是她以“苗”字为本民族定名的原因之一。苗族还是创造和发展华夏南北文化(即黄河、长江文化)的主力军之一,在仰韶文化、大汶口文化、龙山文化、屈家岭文化……的土地上,都有着苗族先民的累累足迹。然而,苗族又是一个屡遭不幸、总是战败、不断迁徒、一直在夹缝中受欺压而顽强生存下来的民族。她所受的苦难,在人类历史上也是罕见的。贯穿于三大社会——原始氏族社会、奴隶社会和封建社会。这个民族能够生存下来、在世界民族史上也是一大奇迹,令一些学者与专家惊叹和尊敬。

苗族先民最早生息繁衍在今冀鲁豫平原这片土地上,即南起黄河、北至桑干河、东起渤海、西至汾水,他们在这片土地上最先掌握种植技术。当黄帝、炎帝在黄河上游的黄土高原上时,这片土地上就有了较精美的陶器和青铜器,故有的史家称苗人为海民族,即站在最初文明前列的部落,这个部落的首领就是蚩尤。以游牧为主的黄帝与炎帝部落,繁衍在黄河中上游。黄炎两部落逐渐东下,在互相冲突中又联手共同对抗蚩尤,于是发生那场开天辟地的大内战——涿鹿之战,结果是以蚩尤被杀而告终。他的子子孙孙从此被驱赶而南渡黄河,开始踏上那条人类史上灾难连绵的古“长征”之路。

不论从我国的钦定正史还是人民所写的野史,都可以看到这样一个事实:中国历代朝政几乎都是欺压和歧视蚩尤其子孙的,从尧舜禹汤直到宋元明清,苗族几乎都是被斯被压、躲躲藏藏、在荒山野岭中求生存。直到最后一个王朝,苗族偷偷保存下来的文字(契形字),也被乾隆皇帝彻底禁绝了。进入中华民国的三十八年中,对待苗族不但没有什么改变,而且把苗族的鼻祖蚩尤,作为“异物”写入教科书中。

中华人民共和国诞生后,在马克思主义光芒照射下,苗族同数十个少数民族兄弟姊妹们一道,获得了破天荒的新生和解放。中华民族大家庭中的一大批被歪曲、被污蔑的历史人物,如‘拳匪’、‘洪逆’、‘闯贼’等得以恢复本来面目。但不知何故,就是不给蚩尤正名,使其永远被置于“另册”。

中华民族是个诗史丰盛、经典多彩、正史野史俱全的民族集团,数千年业任其风云万变,而累累如山似海的著作中,对蚩尤及其子孙们的作用与地位,都有着朗朗记载。尽管百家各有所见,然而这样的事实是谁也不能抹掉的,即:蚩尤与黄帝、炎帝是平起平坐、鼎立黄河流域,创建中华文化的三先人,是中华民族大家庭中的三兄长。【17】

 

199411月陈靖于海南五指山写给时任全国政协副主席、中国社会科学院院长胡绳的信中也说

 

不论是苗家人的口头史,还是数千年的文字史,都承认苗族先民是一个文化悠久、历史古老的民族,她有周口店猿人的源痕,更有桑干河、滏阳河与黄河的遗迹。她是最早生息繁衍在今天的冀鲁豫平原、太行山与泰山这片土地上的古先民。数千年来的大量史书几乎都承认的事实——蚩尤是同黄帝、炎帝“平起平坐”的三先人,三大部落的三代表。原来居住在黄河中上游流域的炎帝和黄帝,同居住在黄河中下游的蚩尤,是共建中华文化的第一批祖先,这几乎是所有‘国史’都没有否认的。

面对滚滚而来的二十一世纪,如果我们能使中华民族大家庭的‘三兄长’喜聚一堂,这对全国、全中华民族以及全世界来说,都将是一件具有远大建设意义的大好事啊!【18】

 

陈靖老红军睌年致力于为蚩尤平反正名,应该说他的初衷已经实现,目的已经达到。1998年7月25日,由海内外32万中华儿女捐资建成的中华三祖堂,正式矗立在河北省涿鹿县境内。在中华三祖堂竣工暨三祖塑像揭幕典礼上,号称“天下苗族第一县”的贵州省台江县特地敬献苗族刺绣壁卦《战神蚩尤图》。中华三祖堂摒弃了历史的偏见,把蚩尤和黄帝、炎帝并列,奉为中华民族人文三始祖,予以敬仰,是海内同胞祭奠中华共同祖先的神圣场所。中华三祖堂还历史以公道,给蚩尤以正名,奉炎黄蚩为共祖,有利于民族团结和祖国统一。又,2014年5月1日,山东阳谷蚩尤陵在十五里园镇正式落成,结束了蚩尤只有坟没有陵的历史。蚩尤陵将同黄帝陵、炎帝陵、中华三祖堂一样,是中华民族祭奠共同祖先的神圣场所。

由此可看出,从苗族内部尊蚩尤为祖并为其鸣不平学术界为蚩尤正名,到河北涿鹿黄帝、炎帝、蚩尤“中华三祖堂”的落成,山东阳谷建成蚩尤陵等等,蚩尤从丑恶的乱者重新走向神圣的祖坛,意味着蚩尤文化在历经千年风云战乱和朝代更替之后,重新凝聚起人们关注的目光。

中国56个民族已经融入一体,即是中华民族。蚩尤既是苗族的祖先,也是中华民族的祖先。历经几千年的发展与交融,中华民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自古以来,蚩尤后裔大部分融入华夏族,也有的融入到其他民族,其他民族包括汉族也有不少到融入到苗族中。中华民族共同生活在神州大地上,血脉相融,不分彼此,多元一体,谁也离不开谁。

中华民族共同生活在神州大地上,相互通婚,血脉相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分彼此,共同构成中华民族多元一体。历经数千年,特别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奉行民族团结、民族平等政策以来,可以这样说,今天已经没有一个民族的血统是完全纯粹的了。伏羲太昊、神农炎帝、轩辕黄帝、战神蚩尤等中国可考的历史人物,他们都是中华民族共同的英雄祖先。


参考文献:

【1】马克思:《摩尔根〈古代社会〉一书摘要》。

【2】《高尔基与民间文学》,中国文艺出版社,1980年版。

【3】萨维纳:《苗族史》第2–4页,贵州大学出版社,2009年版。

【4】 潘定衡等主编:《蚩尤的传说》第1–62页,贵州民族出版社,1989年版。

【5】祥草《一本书与一种忧虑》,载《书屋》2004年第4期。

【6】 萨维纳︰《苗族史》第124–125页,贵州大学出版社,2009年版。

【7】杨兆飞编译:《西部苗族古歌》(川黔滇方言),云南出版集团公司,2010年版。

【8】李廷贵:《田野文钞》第110页,中国科学技术出版社2010年出版。

【9】李廷贵:《田野文钞》第117页,中国科学技术出版社2010年版。

【10】 柏格理:《苗族纪实》,参见东达人、东旻翻译注释的《在未知的中国》第101页,云南人民出版,2002年版。

【11】燕宝:《苗族族源初探》,载《民间文学论坛》1987年第3期。

【12】万昌胜:《神话与传说》第60–64页,中国文联出版社,2015年版。

【13】 唐善纯:《原形是野水牛》,引自川山唐的博客。

【14】《梁聚五文集》(上册)第58–62页,香港科技大学华南研究中心,2010年第一次版。

【15】石启贵:《湘西苗族实地调查报吿》第616–617页,湖南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增订本)。

【16】段宝林:《论蚩尤》,载《民族文学研究》1998年第4期。

【17】陈靖致李瑞环同志的信,原载三苗网。

【18】陈靖致胡绳同志的信,引自苗族文化网。

石朝江

我国资深的苗学研究专家,贵州省社会科学院二级研究员,贵州省文史馆馆员,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贵州省社会科学院原副院长、巡视员,中国少数民族哲学及社会思想史学会学术顾问(原副理事长),贵州省苗学会原常务副会长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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